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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无名之人,不敢问

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无名之人,不敢问 (第2/2页)

郝对影在他身侧,压声:“内务司那两名小吏昨夜摸泥,今晨进门时手背洗得发白。”
  
  “白得发青。”朱瀚道,“用灰擦的。——灰越擦越亮,人越亮越怕。”
  
  门官高唱:“晒——泥——”
  
  军器监少卿应声,拆封、分列、曝风。
  
  每一块泥面都被轻轻置于细丝网之上,网下垫空,使风能穿,不至压痕。
  
  两名库吏执刷如蚕翼,在每一块泥面上轻轻拂过,拂落的灰屑收进细瓷盂内。
  
  “左案甲摞,”少卿扬声,“曾掺铅半缕;乙摞旧样纹乱;丙摞样新未用。——请午门公验。”
  
  给事陈述上前半步,按序点名:御史台、礼部、中书、宗人府、刑部各推一人立案旁,手不得触泥,只许看。
  
  军器监火匠从袖里摸出一小包细粉,递给陈述:“且放在手心,别撒。”
  
  “这是何物?”陈述压低。
  
  “砑金碎末。”火匠挤眼,“不写文章,只看手指头。”
  
  陈述心下雪亮,把小包藏好,转身正色:“公验开始。”
  
  人群里,两个内务司小吏装做茫然,目光滑过甲摞又滑回丙摞。
  
  郝对影背着手,像随意踱步,偏偏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影子上。
  
  过了两刻,阳光从云缝里撕出一道亮线,刚好斜在甲摞和中案之间。
  
  “请中案开匣。”朱瀚道。
  
  匣启,正泥如玉,纹细。
  
  朱瀚随手拈一面,轻轻在风里转半圈,又放回:“记一道。”
  
  “记——”陈述笔下沙沙。
  
  “请甲摞转面。”朱瀚又道。
  
  库吏各捏一角,翻出底面,灰里露出一点亮。
  
  那亮不跳,只躲在纹缝里,像藏着呼吸。
  
  陈述目光一凝,指尖按了按袖口藏着的小包。
  
  “谁昨夜摸过这摞?”朱瀚问。
  
  甲摞旁那个内务司小吏喉结动了一下,抢先半步:“回王爷,昨夜封库,没人敢摸。”
  
  “那你为何答得快?”郝对影淡淡。
  
  小吏脸色更白,仍硬:“下官守值,所言凭眼。”
  
  “凭眼就好。”朱瀚转向陈述,“金来。”
  
  陈述会意,展开掌心的小包,指尖蘸一粒,抖都不抖地弹在那小吏的手背上。
  
  细末一落,立刻有极细的暗痕自他指缝泛出,像墨晕,又像乌青,在日光下一线一线向外窜。
  
  四围一静。火匠在后头咧了咧嘴:“金怕铅,触则变。”
  
  小吏脸一沉,猛地就要退。
  
  郝对影右手轻探,拎住他后颈皮,像拎一只鸡雏,把人往案边一摁:“昨夜摸了几次?”
  
  “……一次。”小吏低声。
  
  “摸哪块?”
  
  “甲摞顶上第一面,翻过一次。”
  
  “翻给谁看?”
  
  “……苟……”他下意识要吐出“苟三”,临口一绊,声音陡然哑住。
  
  “是苟三?”朱瀚看他,“他已跪过火边。”
  
  小吏噎住,额上冒汗。
  
  另一名内务司小吏往旁挪半步,脚尖发颤。
  
  陈述又轻轻一弹,金末在他手背上也散出一道淡线,比同伴轻,却也藏不住。
  
  “你摸的是乙摞。”
  
  火匠笑声不高,“乱纹你也敢摸,手不怕烫。”
  
  两人都被压下。门官命押至刑部,围观人流立刻退了一寸,像被这两只“金痕手”烫到。
  
  “晒泥不停。”朱瀚抬手,“让风再走一回。”
  
  风过两刻,甲摞亮痕渐清。
  
  军器监少卿低头看了看,复命:“甲摞第七块、第十块铅痕重,其余轻。”
  
  “第七块哪来的?”朱瀚问。
  
  “墨库出。”少卿答。
  
  “叫墨库来人。”朱瀚转头,“御史台记:‘金试内务司二吏’,押送刑部。”
  
  陈述落笔,收束如钉。
  
  他把小包塞回袖底,心口还在稳稳跳。
  
  巳正后,奉天殿侧廊。
  
  礼部尚书把一小卷竹签呈上:“王爷,三道外府请文今皆烧,唯‘开殿改道’写得手熟。臣疑出于内署旧人。”
  
  “旧人多了。”朱瀚打断,“先不追。太庙半开已足,神库别再动。”
  
  “谨遵。”尚书拱手退去。
  
  朱标从内转出,换了常服,目光在午门方略略停了一线:“晒泥有效?”
  
  “有效。”朱瀚答,“明早再晒一次,把样和字摆一处。”
  
  “摆在一起?”朱标挑眉。
  
  “让人知道——你们的字在火边,你们的样也在火边。”
  
  朱瀚低声,“火不是吓人,是让手别伸错地方。”
  
  “伸错,烫哪?”朱标问。
  
  “烫在指肚。”朱瀚道,“疼了才记。”
  
  “我见识了一回。”朱标淡笑,眼角一线收住,“午后我去太庙问安,你不必随。”
  
  “我不去。”朱瀚点头,“你走中门。”
  
  “封着。”
  
  “走旁门。”朱瀚收声,“明日再走中门。”
  
  未初,刑部狱。
  
  两名内务司小吏押入。主事一拍案:“摸泥何故?”
  
  第一人额汗直落:“……得了指示。”
  
  “谁的?”
  
  “苟三。”
  
  “苟三昨才跪过火边。”
  
  “他让我们摸,看哪一摞好卖。”
  
  主事冷笑:“卖谁?”
  
  那人噎住,偏首看同伴。
  
  同伴被火边“金痕”吓破胆,一闭眼:“卖北镇的人。”
  
  主事略一转头,目光问向朱瀚。朱瀚淡淡:“北镇已截一票。你们别急。”
  
  “苟三押堂。”主事道,“另开一室,把这两人放在对面,让他们互看。”
  
  “看什么?”两人同时发抖。
  
  “看手。”主事笑,“看你俩金痕褪得谁慢。”
  
  说完他朝郝对影眨了一下眼。
  
  郝对影会意:“把他们手背都别开,不许洗,不许擦。”
  
  门一合,屋里只剩两颗又酸又硬的喉结上下滚。
  
  金末在皮下亮得不明显,却像在肉里扎了针。
  
  申初,太庙外神库。
  
  门封得严,封条新。宗人府主事站得背疼,忍着。
  
  巷口走来一名细瘦的和尚,手持木鱼,小声念经。门官伸手拦住:“今日不许过来。”
  
  “贫僧不进,只问一嘴。”和尚笑,“昨日那位施主,可还在里头看匣?”
  
  “谁?”
  
  和尚一笑,掩去:“无名之人,不敢问。”
  
  门官要赶他走。
  
  和尚忽从袖里摸出一小包,递过去:“给你们看门的人,口渴时化开,润喉。”
  
  门官接不接,犹豫着。
  
  朱瀚从侧廊现身,隔着两步开口:“拿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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