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嗣徽堂朱柔则那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(第2/2页)
她写过一首《寄外》,诗里有一句:
“君在江南妾江北,不知何日见何年。”
君在江南——他在江南,她在江北。不是长江的江南江北,是心的江南江北。他在她的心里,她在他的信里。他写了信,她读了信;他忘了她,她忘不了他。不知何日见何年——她不知道哪一天能见到他,不知道哪一年能等到他。她等了一辈子,也没有等到。可她还在等。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沿着河边继续走。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走到一座石桥上,我停了下来。桥是拱形的,桥洞下,河水缓缓地流着,流得很慢,慢得像她在灯下研墨的速度。她研了一辈子的墨,研到墨锭都磨光了,研到砚台都磨穿了,研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。可她还是研。不研,她写不出字;写不出字,她就会疯。
她在《嗣徽堂诗稿》的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及长,嫁为沈氏妇,随夫吟咏,颇得唱和之乐。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远游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惟诗词自遣,聊以忘忧。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嗣徽堂诗稿》。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“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”——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,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。她的哀思太重了,重到她的心装不下,必须倒出来,倒在纸上,倒在诗里,倒在每一个字里。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诗真的传世了。虽然不多,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,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,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。
她死后,她的《嗣徽堂诗稿》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那些诗,被收录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全清诗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嗣徽堂诗稿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君在江南妾江北,不知何日见何年。”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。她的江南,是他的江南;她的江北,是她的江北。她在江北等了他十年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牙齿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梦都碎了。可他还在江南,在那些她到不了的地方,在那些她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地方。她到不了,只能写。写下来,就好过一点。好过一点,就能再活一天。活一天,就多等一天。多等一天,就多写一首。多写一首,就多一个人读到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写了那么多,真正读到的人,不多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人读到,是字写出来了。写出来了,就够了。纸会黄,会脆,会碎。可字不会。字是她的魂,是她的命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行李。
天快黑了。我转过身,准备往回走。走到桥头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雨还在下。河还在流。那株老柳树,还在雨里站着,柳丝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着,被雨打着,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大的套着小的,小的消失在大的里,像一个人的一生,被无数个圈套着,挣不脱,逃不开。她的一生,也是这样被套着的。可她从来没有挣扎过。不是不想挣扎,是挣扎了也没有用。她只能等,等到圈散了,等到河干了,等到柳树枯了,等到她死了。
她死了,圈还在。套在那座石桥上,套在那条盐桥河里,套在那句“不知何日见何年”的诗里。她死了,可她的等待没有死。它还在那里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在每一个柳丝垂水的春天,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。它还在等,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我撑着伞,走下了桥。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丈量她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这条路,她走过无数次。从嗣徽堂到盐桥河,从盐桥河到嗣徽堂。她走了一辈子,走到腿都软了,走到鞋都磨破了,走到再也走不动了。可她还在走。在梦里走,在诗里走,在那句“不知何日见何年”里走。
走到巷口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深得看不见头,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,墙上爬满了薜荔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。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,红得灼眼,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,一滴,一滴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那些坑,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,一点一点砸出来的。像她心里的伤,不是一下子伤的,是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慢慢地、慢慢地,凹下去的。她凹了十年,凹成了一条河,凹成了一座桥,凹成了那封没有寄出的信。
那封信,还在吗?也许在。在嗣徽堂的旧抽屉里,在盐桥河的淤泥中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它。纸上没有字,可你知道,它写满了。写满了“我想你”,写满了“你快回来”,写满了“我等你”。她写了一辈子,还是没有写完。不是写不完,是不敢写完。写完了,信就要寄出去;寄出去了,他就要回来;他回来了,她就要笑;她笑了,他就要走。她不想让他走。她宁愿信永远写不完,宁愿他永远在路上,宁愿自己永远在等。等,是她唯一能做的事。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