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竹笑轩:李因与画里残荷 (第2/2页)
她在《竹笑轩画跋》中写道:“余画残荷,非画残荷也,画余之残生也。荷叶枯,余之发白;荷茎折,余之骨碎;荷瓣落,余之心死。”荷叶枯了,她的头发白了;荷茎折了,她的骨头碎了;荷瓣落了,她的心死了。她把她的命,画进了那些残荷里。那些残荷,比她的命活得久。
我站在池边,看着那些残荷,看了很久。雨一直没有停,细细密密的,落在残荷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她在竹笑轩里磨墨的声音。她磨了一辈子的墨,磨到墨锭都磨光了,磨到砚台都磨穿了,磨到手指都磨出了老茧。可她还是磨。不磨,她写不出字;写不出字,她就会疯。
她写过一首《菩萨蛮》,词里有一句:“病起恹恹,懒向妆台理旧奁。画栏凭遍,愁似春江流不断。”懒向妆台理旧奁——她不想打开妆台,不想看见那些旧日的首饰,不想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画栏凭遍——她把画栏倚了一遍又一遍,倚到栏杆都断了,倚到她的愁,像春江的水,流不断。
她的愁,不是她一个人的。是葛征奇的,是明朝的,是那些被清军铁蹄踏碎的河山的。她不敢哭,可她画出来了。画在纸上,画在残荷里,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中。
我沿着池边慢慢地走,走到园子的最深处,看见一间小屋。屋门紧闭,窗纸已经破了,从破洞里望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画已经黄了,纸的边角卷了起来,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。可画面还在——一池残荷,几片枯叶,一两枝折茎,三四朵败蓬。画上没有题字,没有落款,没有印章。可我知道,这是她画的。她画了一辈子残荷,画到最后,连名字都不肯留了。
她不怕被人忘记。她怕的是被人记得,却没有人懂。懂她的人,已经死了。她写给谁看呢?不如不写。不写,就不会疼;不疼,就能多活一天。
可她写了。她写了一辈子,画了一辈子。她停不下来。一停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站在那间小屋前,站了很久。雨丝从破洞里飘进去,飘到那幅画上,把画面打湿了。墨洇开了,洇成一片一片的雾,雾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几行字。我凑近去看,可看不清。也许不是字,是她用指甲刻在纸上的痕——在她最疼的那一夜,在灯下,在雨里,在竹笑轩的空荡荡的堂屋里,她用指甲在纸上刻下了一行字。那行字是什么?是“今生”,是“无奇”,是“残荷”,还是“竹笑”?我不知道。我永远不会知道。
天快黑了。我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走到园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雨还在下。残荷还在。那间小屋还在。可她不在了。她死在康熙年间,死在竹笑轩里,死在那一池残荷的旁边。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人。只有雨,只有风,只有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残荷。
她死后,她的《竹笑轩集》和《海红华馆诗》流传了下来。她的画,被收藏在博物馆里,被后人临摹,被后人赞叹。可她的名字,被忘在《明诗综》的夹缝里,被忘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的补遗卷中,被忘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可她的魂,还在。在残荷的叶上,在枯荷的茎里,在败蓬的花瓣中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她磨墨的声音。沙沙的,沙沙的,像风吹过竹林,像雨打在荷叶上,像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、轻轻地画着那些永远不会凋谢的残荷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