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三书库

字:
关灯 护眼
二三书库 > 江南烟雨葬花魂 > 第六十四章 古香楼:钱凤纶与那一架未凋的藤

第六十四章 古香楼:钱凤纶与那一架未凋的藤

第六十四章 古香楼:钱凤纶与那一架未凋的藤 (第1/2页)

江南烟雨葬花魂
  
  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它落在杭州钱塘门内那条窄窄的石板巷里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香。那香不是花香,是墨香——被岁月封存在旧纸堆里的、被雨水一泡又幽幽地飘出来的、像她当年在古香楼里研墨时,从砚台上浮起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烟。
  
  我是在一个雨天走进这条巷子的。巷子深得看不见头,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,墙头上爬满了木香藤。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。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,花瓣薄得像蝉翼,被雨打湿了,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,像泪痕,又不像是泪痕。我沿着巷子慢慢地走,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翻着一本很旧很旧的书。
  
  巷子的尽头,有一座小楼。楼不高,只有两层,白墙黑瓦,飞檐翘角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匾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蚀得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刻痕,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——古香楼。我站在楼下,仰头望着那块匾,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衣领里,凉凉的。我忽然想,三百年前,是不是也有一个人,在这样的雨天里,站在这里,仰头望着这块匾,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?
  
  那个人叫钱凤纶,字云仪,号古香楼主。她是清初杭州的女词人,“蕉园七子”之一。她生于钱塘的书香门第,嫁于同邑的诸生黄某,寡于中年,老于古香楼。她的一生,像这墙上的木香藤——缠着,绕着,开过花,落过叶,枯过枝,可根还在,在墙缝里,在砖石的深处,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死死地抓着,不肯松手。
  
  我推开虚掩的门,走了进去。楼里空荡荡的,家具早已搬空了,只剩下靠墙的一张书桌,桌上落满了灰尘。墙角有一架古琴,琴弦断了,歪歪地靠在墙上,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,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,一言不发。我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的院子里,种着一架木香藤。藤蔓从墙头垂下来,垂到地上,铺了满满一地。花开得正盛,细细碎碎的,白得像雪,像月光,像她词里写的那些“玉楼人静”的夜晚。
  
  我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雨丝从窗外飘进来,飘到我的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、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。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《菩萨蛮》:
  
  “玉楼人静,月明如水浸帘栊。宝篆香消,银釭影淡,独自倚薰笼。”
  
  玉楼人静——楼是空的,人是静的,月是明的,水是凉的。她一个人,倚着薰笼,看着宝篆香一点一点地消,看着银釭影一点一点地淡。她不是在等谁,是在等时间过去。时间过去了,天就亮了;天亮了,她就可以从薰笼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,看着院子里的木香藤,看着那些细细碎碎的白花,看着它们在晨风里轻轻地摇。那摇,不是欢喜的摇,是无奈的摇。像她这个人,摇了一辈子,没有倒下,可也没有站起来。
  
  她是蕉园七子之一。清初康熙年间,杭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——蕉园诗社。那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载的女性诗社。诗社的发起人是顾玉蕊,她召集了同城的几位才女,包括林以宁、柴静仪、钱凤纶、朱柔则、冯又令、毛安芳、李端明,一共九人,称为“蕉园七子”。她们定期聚会,在西湖边的蕉园里,吟诗作赋,品茗赏画,互相唱和。
  
  钱凤纶是蕉园七子中年龄较小的一个,可她的词才,在社中是最出众的之一。林以宁说她“词清而腴,婉而多风”,柴静仪说她“笔致轻圆,如珠走盘”。她不在乎这些。她在乎的,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词的女子,是那些在蕉园里度过的、没有丈夫、没有孩子、没有家务、只有词的日子。她在乎的,是林以宁的那句“梅雪清姿不可攀”,是柴静仪的那句“蕉园旧雨忆潺潺”,是顾玉蕊的那句“诗成不用纱笼护”。那些句子,她抄在词稿上,压在枕底下,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纸都皱了,读到墨都淡了,读到字都花了。
  
  她在《古香楼词》中写道:
  
  “记得蕉园初聚首,诗酒琴棋,共把清欢斗。燕子不来春又暮,落花满地黄昏后。”
  
  记得蕉园初聚首——她记得那年春天,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。诗酒琴棋,共把清欢斗——她们斗诗,斗酒,斗琴,斗棋,斗那些谁也输不起、谁也赢不了的清欢。燕子不来春又暮——燕子没有来,春天又过去了。落花满地黄昏后——落花铺了满地,黄昏之后,她们散了,散了,再也没有聚过。
  
  那些女子,后来一个个地散了。顾玉蕊老了,林以宁病了,柴静仪嫁了,朱柔则搬了,冯又令死了。蕉园诗社散了,像那场江南的雨,落在湖里,落在山上,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。钱凤纶一个人,守着古香楼,守着那卷《古香楼词》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  
  她嫁了人。嫁的是同邑的黄某。黄某是诸生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词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词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云仪,你又瘦了”。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,那些词会一直填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
  
  可他死了。死在那年冬天。雪下得很大,大得像要把整个杭州城都埋掉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黄家的媳妇,是黄某的妻子,是黄某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黄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黄某的事。
  
  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词上。词是她唯一的寄托,也是她唯一的安慰。她在《古香楼词》中写道:
  
  “残灯明灭,孤衾冷落,数尽更筹。旧日词稿,而今笔砚,都是离愁。”
  
  
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热门推荐
御鬼者传奇 逆剑狂神 万道剑尊 美女总裁的最强高手 医妃惊世 文明之万界领主 不灭武尊 网游之剑刃舞者 生生不灭 重生南非当警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