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竹笑轩:李因与画里残荷 (第1/2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残荷上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。那墨不是松烟的墨,是泪凝的墨——被国破家亡的烽烟熏过的、被颠沛流离的岁月泡过的、在竹笑轩的墙角里堆了五十年、还没有干透的墨。
我在西湖边的一条小径上走着,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,滴在青石板上,滴在路边的荷叶上,滴在我那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的绣鞋上。小径的尽头,是一座早已荒废了的小园。园门虚掩着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两个深深的钉孔,像一双空洞的眼睛,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。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园子不大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美。假山上爬满了薜荔,池水是绿的,绿得发黑,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墨锭。池中种着荷花,可荷花已经谢了,只剩下一池残荷。枯黄的荷叶卷着边,有的折了茎,歪在水里,像一个个疲倦了的老人,在雨中打着盹。雨滴打在残荷上,声音是闷的,是钝的,是听了让人心里发紧的。
我站在池边,看着那些残荷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她叫李因,字今生,号是庵,又号龛山逸史。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、女画家。她生于杭州,长于青楼,嫁于名士,寡于乱世,老于荒园。她的一生,像这一池残荷——开过,艳过,被人折过,被人弃过,可根还在,在淤泥里,在深水中,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死死地抓着,等下一个春天。
她是浙江会稽人,出身贫寒,幼年时被卖入青楼。可她不认命。她在青楼的脂粉堆里,偷偷地读书,偷偷地写字,偷偷地画画。她画得最多的是荷花。她画荷,不是画那种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的盛荷,她画残荷。枯的叶,折的茎,萎的花,败的蓬。有人说她的画“士气淋漓”,不像闺阁中的笔墨,倒像名山大川里的隐士。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她只知道,那些残荷,是她自己。
崇祯初年,她在西湖边遇到了葛征奇。葛征奇,字无奇,号介龛,海宁人,崇祯元年进士,官至光禄寺卿。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山水。他见到李因的画,大为惊叹,说:“此女笔墨,非闺阁中物。”他不顾世俗的眼光,纳她为妾,带她离开青楼,住进了西湖边的竹笑轩。
竹笑轩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竹是竹子,笑是笑声。她说,竹子是不会笑的,可风来了,竹子沙沙地响,像在笑。她把自己关在那个笑声里,关了二十年,关到丈夫死了,关到明朝亡了,关到她自己老了,关到笑声变成了哭声,关到哭声变成了雨声。
她在竹笑轩里,读书,写诗,画画。葛征奇公务之余,与她一起出游,夫妇二人“尝舆帷相接,哦诗画,互为印证”。她画了一幅荷花,他会在画的空白处题一首诗;她写了一首词,他会在词稿的空白处写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笔妙绝”,“此墨可再浓”,“今生,你又瘦了”。
明亡之后,葛征奇在抗清斗争中殉国。李因失去了丈夫,失去了家,失去了那个在她画上题诗的人。她一个人,带着葛征奇的遗稿,带着自己的诗画,带着那颗碎成粉末的心,回到了杭州,住进了竹笑轩。
那一年,她大概四十岁。
她把自己关在竹笑轩里,不出门,不见客,不梳妆。她每天做的事,就是整理丈夫的遗稿,整理自己的画作,在灯下,在雨里,在那些漫长的、没有尽头的夜里。她把葛征奇的遗稿编成《芜鸿集》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画画上。她画残荷,画枯叶,画败蓬。她的画,越来越简,越来越淡,越来越不像画,像一阙没有写完的词,像一首没有人听懂的歌。她用墨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,水多到纸都皱了。她不是在画画,她是在哭。把哭画成画,把泪化成墨,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