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青溪听雨张玉珍与那一场不散的愁 (第1/2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苏州的雨,是那种让人恨不起来也爱不彻底的雨。它不像北地的暴雨,轰轰烈烈地来,利利索索地去,把人浇个透心凉,转眼又晴空万里。苏州的雨是黏的,是缠的,是欲说还休的。它细细密密地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垂下来,像一匹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的素绢,墨色在绢面上洇开,洇成远山,洇成近水,洇成小巷深处一柄缓缓移动的油纸伞。
我撑着伞,走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。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,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,墙上爬满了薜荔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不像真的。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,红得灼眼,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,一滴,一滴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那些坑,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,一点一点砸出来的。像一个人心里的伤,不是一下子伤的,是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慢慢地、慢慢地,凹下去的。
我是来找一条河的。那条河叫青溪。
青溪不是名川,不是大河,只是苏州城外一条不起眼的小河。可有一个女子,把这条河写进了词里,写进了诗里,写进了她的名字里。她叫张玉珍,字蓝生,号青溪女史。她把自己的一生,安放在这条河边,安放在那些没有人读的词里,安放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我沿着巷子一直走,走到巷子的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青溪就在那里。
河水是绿的,绿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翡翠。河面上浮着几片菱叶,叶子中间开着细小的白花,花瓣被雨水打湿了,半开半合的,像羞于见人的少女。河边种着一排老柳,柳丝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着,被雨打着,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我站在河边,收了伞,让雨落在身上。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、轻轻地用手指拂过我的脸颊。
我想起她写的那句词:“一树杏花红半落,不知春色在他乡。”
她写这句词的时候,也许就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。那时候,河边的杏树还小,枝干细细的,叶子嫩嫩的,风一吹就弯。她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半落的杏花,看着它们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水面上,被水冲走了,冲到她看不见的地方。她忽然想,她的春色,是不是也被冲走了?冲到那个人在的地方,冲到那个她到不了的地方,冲到那个叫“他乡”的地方。
“他乡”是哪里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个人在的地方,就是“他乡”。那个人是她的丈夫,一个姓什么、叫什么、长什么样都没有人记得的诸生。可他懂她的词,懂她的诗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词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词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蓝生,你又瘦了”。
她后来把那些批语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纸都皱了,读到墨都淡了,读到字都花了。她舍不得丢。那些字,是他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。她死了,那些字还在。可那些字,没有人能读懂了。不是字迹模糊了,是读懂的那个人,不在了。
我在青溪边站了很久。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我看着河面上的雨圈,一圈,一圈,又一圈,大的套着小的,小的消失在大的里,像一个人的一生,被无数个圈套着,挣不脱,逃不开。
她的一生,也是这样被套着的。第一个圈,是闺阁。她从出生那天起,就被套在这个圈里。不能出门,不能见客,不能大声说话,不能笑得太放肆,不能在诗里写“我”,只能写“妾”,写“奴”,写那些卑微的、谦逊的、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字。她不甘心。她在词里写“算缟綦、何必让男儿”——穿裙子的女人,凭什么让男人占了上风?可她写完了,还是要把词稿藏起来,藏在枕头底下,藏在箱子里,藏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。她不敢给人看。怕被人说“不守妇道”,怕被人说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,怕被人说“写这些有什么用,又不能当饭吃”。
第二个圈,是婚姻。她十五岁嫁了人,从一个闺阁走进另一个闺阁。那个闺阁更小,更窄,更让人喘不过气。她要伺候公婆,要操持家务,要生儿育女,要在那个不懂她的人面前,把自己缩得更小。她的丈夫懂她,可他也困在那个圈里。他懂她的词,可他救不了她。他只能在她写完一首新词后,在空白处批几个字——“蓝生,你又瘦了”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