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写韵轩:吴沄与佩兰阁 (第2/2页)
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琴声会一直响着,那些词会一直写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可她错了。王某后来病了。他生在学舍里,积劳成疾,病倒了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王某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王某临死前,握着她的手,说:“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你嫁给我,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。”她哭着说:“不要说这种话。我嫁给你,是自愿的。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王某说:“你的琴,弹得真好。我死了,你要继续弹。不要停下来。”她点点头,说:“我答应你。我不会停的。”
王某闭上了眼睛,永远地走了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他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王家的媳妇,是王某的妻子,是王某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王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王某的事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琴上。琴是她唯一的寄托,也是她唯一的安慰。她在《佩兰阁词》中写道:“残灯明灭,孤衾冷落,数尽更筹。旧日琴谱,而今笔砚,都是离愁。”
这首词是她最疼的一首。她写的不是虚构,是真实。王某死了,琴谱还在,笔砚还在,可那些东西,不再是琴,不再是笔,不再是砚,是离愁。她拿起琴,就想起他;她放下琴,就忘不掉他。她不知道该拿起来,还是该放下。拿起来,疼;放下,更疼。
可她的琴,后来真的断了。不是弹断的,是忘了弹。她忘了怎么弹《高山》,忘了怎么弹《流水》,忘了怎么弹《广陵散》,忘了怎么弹《梅花三弄》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记。她怕记起来,就会想起他;她怕想起他,就会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吴家的长女,是王家的媳妇,是杭州城里人人称道的“吴书湄”。她不能哭。她只能把琴挂在墙上,挂在那些再也弹不出的曲子里,挂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。
她把琴谱烧了,把词稿锁了,把写韵轩的门关了。她不再弹琴,不再写词,不再见客。她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屋里,关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后,她老了。老得忘了自己的名字,老得忘了自己写过什么词,老得忘了自己弹过什么曲。可她记得一件事——她答应过他,不会停。她没有停。她只是换了方式。她用活着来弹琴,用呼吸来写词,用那场下了七十年的雨,来替她弹那首再也弹不出的《高山流水》。
她在《佩兰阁诗稿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一曲瑶琴弹未了,满庭花雨湿衣裳。”
她的琴没有弹完,她的词没有写完,她的命没有活够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弹没弹完,是弹过了。弹过了,就够了。那些曲子,是她的命。她死了,曲子还在。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,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,她还活着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她的琴,下得痛快。下在她的写韵轩里,下在她的佩兰阁中,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琴。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