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蠹窗诗稿:张蘩与燕喜楼 (第1/2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落在苏州阊门外的山塘河里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蠹。那蠹不是虫,是字——被蠹虫蛀过的、被岁月啃蚀的、在纸页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孔洞、可还没有散尽的字。她叫张蘩,字采芝,号燕喜楼主。她是苏州吴县人,诗人张曾诒的女儿,诗人任兆麟的妻妹,诗人张允滋的妹妹。她的诗集叫《蠹窗诗稿》,她的词集叫《燕喜楼词》。
蠹窗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蠹是虫,窗是窗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扇被蠹虫蛀过的窗,千疮百孔,可风还能透进来,光还能透进来,雨还能透进来。她不怕风,不怕光,不怕雨。她怕的是那些蠹虫,把她写在纸上的字,也蛀了。那些字,是她的命。她不能让它们被蛀掉。
她是“吴中十子”之一。清乾隆年间,苏州出现了一个由女子组成的文学社团——“吴中十子”。那十个人,以她的姐姐张允滋为首,她是其中之一。她姐姐的诗写得好,她的诗也不差。任兆麟在《吴中女士诗钞》的序言中写道:“张蘩诗,清丽婉转,有古人之风。其《蠹窗》诸作,字字珠玑,读之令人不忍释手。”
可她不在乎这些。她在乎的,是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,是那些在山塘街的茶馆里度过的、没有丈夫、没有孩子、没有家务、只有诗的日子。她在乎的,是姐姐的那句“燕子不归春事晚”,是张芬的那句“帘外春寒峭”,是张滋兰的那句“一汀烟雨杏花寒”。那些句子,她抄在诗稿上,压在枕底下,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纸都皱了,读到墨都淡了,读到字都花了。那些字,是她用命读的。她舍不得丢。
她出生的时候,苏州下着雨。那是康熙末年,盛世的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。康熙爷平定了三藩,收复了台湾,亲征了准噶尔,江山稳固,百姓安康。江南的繁华,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。虎丘的庙会又热闹了起来,山塘河的画舫又多了起来,阊门的店铺又开张了。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,可她的一生,没有沾上盛世的光。她的光,是自己点的。点了一辈子,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。
张家是苏州的书香门第。她的父亲张曾诒,字某,号某,是康熙年间的秀才,以教书为生。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,张允滋、张蘩姐妹俩,从小跟着父亲读书认字。张蘩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文,九岁能画。她的诗写得早,也写得好,好到父亲常常拿着她的诗稿,对来访的客人说:“你们看,这是我家采芝写的。她才十岁。”客人们读了,啧啧称奇。有人说:“此女将来,必成大器。”有人说:“可惜是个女孩儿,若是个男孩儿,必中进士。”张父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。他在乎的,是女儿的诗,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诗一样,留下来。
她的童年,是在苏州的山塘河边度过的。山塘河的水,是绿的,绿得像一块翡翠;山塘河的雨,是细的,细得像一根根银丝,从天上垂下来,垂到河面上,垂到柳枝上,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。她喜欢山塘河的雨,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,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,滚进河里,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。她后来嫁了人,可她的心里,永远住着那个在山塘河边听雨的小女孩。
她在《山塘》中写道:“山塘七里雨如丝,画舫笙歌日暮时。记得年时曾泊此,绿杨阴里立多时。”
这首写得太淡了。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可你多读几遍,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。那种苦,不是黄连的苦,不是苦瓜的苦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。她不是不会写浓的,是不敢写。她怕一写浓了,就收不住了。怕一收不住,就会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张家的次女,是某家的媳妇,是苏州城里人人称道的“张采芝”。她不能哭。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咽进诗里,咽进那些没有人读的句子里。
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嫁的是同乡的某生。某生,字某,号某,是苏州的诸生。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篆刻。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诗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采芝,你又瘦了”。
她的诗里,常常出现“雨”“荷”“柳”“月”“灯”“病”“愁”这些字。那些字,不是她故意要写的,是她的生活里,只剩这些了。某生在苏州的学舍里教书,她跟着他,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。她把小屋取名为“燕喜楼”。燕喜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燕是燕子,喜是欢喜。她希望自己的日子,能像燕子一样,每年春天都回来,每年都带回一点欢喜。可那些欢喜,太小了。小到只够她一个人看见,小到只够她一个人欢喜。
她在《燕喜楼》中写道:“小楼燕喜日初长,帘卷东风燕子忙。一树杏花红半落,不知春色在他乡。”
这首写的是她的楼,也是她的命。她的楼,是燕喜楼;她的命,是燕子。燕子每年春天都回来,可她的春天,没有回来。她的春色,在他乡。在他乡的那个人,是她的丈夫,是她的姐姐,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不知道他乡在哪里,只知道她到不了。她到不了,只能写。写下来,就好过一点。好过一点,就能再活一天。
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以为那些燕子会一直回来,那些诗会一直写着,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灯会一直亮着。可她错了。某生后来病了。他生在学舍里,积劳成疾,病倒了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某生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
某生临死前,握着她的手,说:“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你嫁给我,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。”她哭着说:“不要说这种话。我嫁给你,是自愿的。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某生说:“你的诗,写得真好。我死了,你要继续写。不要停下来。”她点点头,说:“我答应你。我不会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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