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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六章 写韵轩:吴沄与佩兰阁

第五十六章 写韵轩:吴沄与佩兰阁 (第1/2页)

江南烟雨葬花魂
  
  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它落在杭州西溪的芦苇荡里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韵。那韵不是诗韵,是琴韵——被指尖拨断了的、被弦丝磨旧了的、在写韵轩的墙角里堆了五十年、还没有散尽的余音。她叫吴沄,字书湄,号佩兰阁主。她是钱塘人,诗人吴某的女儿,诗人王某的妻子。她的诗集叫《佩兰阁诗稿》,她的词集叫《写韵轩词》。
  
  写韵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韵不是她写的,是她弹的。她弹了一辈子的琴,写了一辈子的词,弹到最后,弦断了,笔也搁了。她把断弦挂在墙上,把旧稿锁进箱里,把那些再也弹不出的曲子、再也写不出的句子,藏在了西溪的芦苇深处。芦苇每年都绿,绿了又黄,黄了又白,白了又被风吹散。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芦苇绿不绿,是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,还能不能在这座城里,再响一次。
  
  她出生的时候,杭州下着雨。那是雍正年间,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。康熙爷留下的基业还算稳固,雍正爷的新政雷厉风行,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。西湖的画舫又多了起来,孤山的梅花又开了起来,钱塘江的潮水又涨了起来。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,可她的一生,没有沾上盛世的光。她的光,是自己点的。点了一辈子,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砚台。
  
  吴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,世代读书,科第不绝。她的父亲吴某是个秀才,以教书为生。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,吴沄是家中长女,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。她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词,九岁能琴。她的琴弹得最好,好到父亲常常对来访的客人说:“你们听,这是我家书湄弹的《高山流水》。她才十岁。”客人们听了,啧啧称奇。有人说:“此女将来,必成大器。”有人说:“可惜是个女孩儿,若是个男孩儿,必中进士。”吴父听了,只是笑笑。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。他在乎的,是女儿的琴,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琴一样,留下来。他教她弹《高山》,弹《流水》,弹《广陵散》,弹《梅花三弄》。他告诉她:“琴不在多,在真。真的琴,不用弹太多,一曲就够了。”她记住了。她记了一辈子。可她弹的曲子,太多了。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。那些曲子,藏在她的佩兰阁里,藏在她的写韵轩中,藏在那些她弹了一辈子、却从不给人听的旧稿里。她不给人听,可她给自己听。听了一遍又一遍,听到琴弦都松了,听到琴面都裂了,听到琴音都哑了。那些曲子,是她用命弹的。她舍不得丢。
  
  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嫁的是同乡的王某。王某,字某,号某,是钱塘的诸生。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篆刻。他懂她的琴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她弹了新曲,第一个给他听;他听了,会在琴谱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段妙绝”,“此音可再酌”,“书湄,你又瘦了”。她的词里,常常出现“琴”“月”“灯”“病”“愁”这些字。那些字,不是她故意要写的,是她的生活里,只剩这些了。王某在钱塘的学舍里教书,她跟着他,住进了学舍旁边的一间小屋。她把小屋取名为“写韵轩”。写韵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她希望自己的琴韵,能写在纸上,留在人间。可那些韵,太轻了,轻得像西溪的芦花,风一吹就散了。她抓不住,也不想抓。她只想弹,弹到手指都肿了,弹到琴弦都断了,弹到再也弹不动了。
  
  她在《写韵轩》中写道:
  
  “小轩无事日初长,闲写新词和晚凉。一曲瑶琴弹未了,满庭花雨湿衣裳。”
  
  “小轩无事日初长”——小轩里无事可做,白天越来越长。“闲写新词和晚凉”——她闲来写新词,和着晚凉。“一曲瑶琴弹未了”——一曲瑶琴还没有弹完。“满庭花雨湿衣裳”——满院子的花雨,打湿了她的衣裳。这首写得太淡了。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可你多读几遍,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。她不是不会写浓的,是不敢写。她怕一写浓了,就收不住了。怕一收不住,就会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吴家的长女,是王家的媳妇,是杭州城里人人称道的“吴书湄”。她不能哭。她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,咽进琴里,咽进那些没有人听的曲子里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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