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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九章 蕉园旧雨:林以宁与梅雪轩

第四十九章 蕉园旧雨:林以宁与梅雪轩 (第2/2页)

林以宁是蕉园诗社的核心人物之一。她比顾玉蕊小几岁,可她的诗才,在社中是最出众的。她在《蕉园诗社》中写道:“水榭风廊,竹篱茅舍,聚三五、吟朋于此。扫眉才子,不减少陵诗意。”扫眉才子,是袁枚后来用的词,可她用得比袁枚早。她把那些和她一起写诗的女子,称为“扫眉才子”。她不觉得女子写诗是“不务正业”,不觉得女子结社是“伤风败俗”。她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女子和男子一样,有才,有情,有诗,有梦。她们的梦,不是关在闺阁里的,是飞在西湖边、飞在蕉园里、飞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的。
  
  她在蕉园诗社中,写过一首《九日同诸女伴登高》:
  
  “秋色满西湖,登高共酒徒。山光摇碧浪,云影淡红蕖。雁落寒沙远,人归夕照孤。莫言女子事,诗句胜丈夫。”
  
  “秋色满西湖”——秋天的景色,布满了西湖。“登高共酒徒”——她和女伴们一起登高饮酒。“山光摇碧浪”——山光摇动着碧绿的波浪。“云影淡红蕖”——云影淡淡地映在红色的荷花上。“雁落寒沙远”——大雁落在寒冷的沙洲上,远了。“人归夕照孤”——人归来了,夕照是孤独的。“莫言女子事”——不要说女子的事。“诗句胜丈夫”——她们的诗句,胜过丈夫。
  
  这首写得豪气冲天。她不是在谦虚,是在宣战。她向那个看不起女子的世界宣战,向那些说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人宣战,向这个关了她几十年的闺阁宣战。她的武器不是刀,不是剑,是诗。诗是她的剑,词是她的盾。她用诗刺破命运的暗,也用词挡住人间的寒。
  
  她在蕉园诗社的日子,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那些女伴们,和她一样,都是被时代困住的人。她们被困在闺阁里,被困在婚姻里,被困在“贤妻良母”的枷锁里。可她们不甘心。她们用诗,把那些枷锁打开了一条缝。缝很小,只够透一口气。可那一口气,是活的,是热的,是她们在这个窒息的世界里,唯一能吸到的氧气。
  
  可蕉园诗社后来散了。不是散了,是散了。顾玉蕊死了,柴静仪嫁了,钱凤纶搬了,冯又令病了。那些曾经一起在蕉园里写诗的女子,一个个地散了,像那场江南的雨,落在湖里,落在山上,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。林以宁一个人,守着她的梅雪轩,守着那卷《凤箫楼词》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在《忆旧》中写道:“记得当年聚首时,蕉园花满凤箫吹。而今人散花零落,只有青山似旧时。”
  
  “记得当年聚首时”——她记得当年她们聚在一起的时候。“蕉园花满凤箫吹”——蕉园里花满枝头,凤箫吹奏。“而今人散花零落”——现在人散了,花也零落了。“只有青山似旧时”——只有青山,还像从前一样。
  
  这首写得太淡了。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可你知道,那淡底下,是她藏了一辈子的浓。她的浓,不是父亲的那种浓,艳得让人不敢直视。她的浓,是藏着的,是压在箱底的,是锁在梅雪轩的诗稿底下的。她不给人看,可她自己看。看一遍,疼一遍。疼一遍,再看一遍。她不是在自虐,她是在确认——确认自己还活着。活着,才能疼;疼着,才能写;写着,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  
  她晚年,是在梅雪轩里度过的。她一个人,住在杭州的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诗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不再写诗了。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写诗是需要对手的。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她把顾玉书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。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,烧了;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,藏了;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,锁进了箱子里。箱子的钥匙,她挂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  
  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梅雪轩上,落在西湖的蕉园里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她的《梅雪轩诗稿》和《凤箫楼词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  
  她没有被人忘记。她的诗,被收录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全清诗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  
  她在《凤箫楼词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残灯明灭,孤衾冷落,数尽更筹。”
  
  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。她的更筹,数了一辈子,没有数完。她的残灯,灭了一辈子,没有亮过。她的孤衾,冷了一辈子,没有暖过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灯亮不亮,衾暖不暖,更筹数不数得完。她在乎的,是那些诗,那些词,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。那些字,是她的命。她死了,字还在。
  
  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她的诗,下得痛快。下在她的梅雪轩里,下在她的凤箫楼中,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诗。她在《梅雪轩诗稿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百年那得更百年,今日还须爱今日。”
  
  她活了一百年,可她没有爱过一百年。她只爱了几十年,剩下的几十年,都是在回忆里过的。回忆不是爱,是爱的灰烬。灰烬是冷的,是轻的,是风一吹就散的。可她的灰烬,没有散。被那场雨打湿了,粘在纸上,粘在字里,粘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  
  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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