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双清阁:钱斐仲与雨花庵诗 (第1/2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上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雾。那雾不是白的,是青的,青得像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翻开《离骚》时,书页间飘出来的那一缕墨香。她叫钱斐仲,字餐霞,号双清阁女史。她是秀水钱家的女儿,乾隆朝名臣钱陈群的侄孙女,嘉兴城中最不该被遗忘的女词人。可她被忘了。被忘在《清史稿》的夹缝里,被忘在《全清词》的补遗卷中,被忘在那场下了两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她的词集叫《雨花庵诗余》,她的诗集叫《双清阁诗》。雨花庵,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。她不是尼姑,不是居士,只是一个把一生都泡在雨里的女人。那雨,从她十六岁下到她死,没有停过。
她出生的时候,嘉兴下着雨。那是乾隆朝的最后几年,盛世的尾巴还拖在地上,江南的繁华还没有散尽。南湖的画舫来来往往,烟雨楼的檐角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钱家是嘉兴的名门,钱陈群是乾隆朝的大臣,工诗善画,与袁枚唱和,名重一时。钱斐仲是钱陈群的侄孙女,从小在书香中长大。
她三岁识字,五岁能诗,七岁能词。她的祖父抱着她,说:“这个女娃子,是我们家的谢道韫。”可她不是谢道韫。谢道韫嫁了王凝之,虽不如意,可至少留下了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的句子。她呢?她嫁了人,嫁的是同乡的诸生查冬荣。查冬荣,字子珍,号辛香,是嘉兴的秀才。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篆刻。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他会在她写完一首词后,拿起笔,在词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,“此字可再酌”,“餐霞,你又瘦了”。
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。以为他会陪她,一起老,一起死,一起葬在南湖边,碑并着碑,名字挨着名字。可她错了。查冬荣死了,死在那年冬天。雪下得很大,大得像要把整个嘉兴城都埋掉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批语怎么办?”可她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
她在《金缕曲·壬戌暮春送湘芷弟玉门》中写过这样一句——“人生最苦生离别,那更肠回九折。”可她最苦的,不是生离别,是死离别。生离别至少还有盼头,死离别连盼头都没有了。她盼了一辈子,盼他回来,盼他批语,盼他在灯下对她说一句“餐霞,你又瘦了”。可他再也没有回来。她的词,从此没有人批了。她写一首,搁在案头;再写一首,叠在第一首上面。叠了一百首,两百首,三百首。没有人看,没有人懂,没有人说“此句妙绝”。她一个人,在那些漫长的夜里,对着灯,对着雨,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,一个人,活了一辈子。
她是袁枚的女弟子。袁枚说她“诗既佳,书法亦秀媚”。她的书法灵动清雅,她的词清丽绵邈,她的字像她的人,瘦,淡,疏,冷。她的词,被收录在《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》里,和顾太清、吴藻、沈善宝她们排在一起。她的名字,印在书的扉页上,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可她的词,是冷的。
她的《双清阁诗》里,有一首《病起》——
“药炉烟细暗香浮,病骨惺忪懒下楼。昨夜东风吹不散,一帘花影上帘钩。”
“药炉烟细暗香浮”——药炉的烟细细的,暗香浮动。“病骨惺忪懒下楼”——她病了,骨头软软的,懒得下楼。“昨夜东风吹不散”——昨夜的风,吹不散她的病。“一帘花影上帘钩”——一帘花影,爬上了帘钩。
这首写得太好了。好到不像一个寡妇写的,好到像一个被病痛和孤独泡了一辈子的人写的。她没有抱怨,没有哭喊,只是淡淡地说——她病了,不想下楼,花影爬上来了。可你知道,她病的不是身体,是心。她的心,被查冬荣的批语养了十几年,养得肥肥的,嫩嫩的,水灵灵的。他走了,没有人浇水了,没有人施肥了,那心就干了,瘪了,枯了,碎了一地。她捡不起来,也不想捡。就那么放着,搁在窗台上,风吹着,雨打着,慢慢地烂了。
她在《双清阁词》里写过一首《浪淘沙》——
“帘外雨潇潇。凉透蕉绡。泪痕和墨写成骚。一种愁心吹不散,乱似杨花。何处玉人箫。声断蓝桥。银灯空照可怜宵。最是今生难遣处,病与愁销。”
“帘外雨潇潇”——帘子外面,雨潇潇地下。“凉透蕉绡”——凉透了芭蕉叶和绡纱。“泪痕和墨写成骚”——她把泪痕和着墨,写成了《离骚》。“一种愁心吹不散”——那愁心,吹不散。“乱似杨花”——乱得像杨花一样。“何处玉人箫”——不知道哪里传来玉人的箫声。“声断蓝桥”——箫声断在了蓝桥上。“银灯空照可怜宵”——银灯白白地照着可怜的夜晚。“最是今生难遣处”——这一生最难过的是。“病与愁销”——病和愁,一起消磨。
这是她写得最绝望的一句。“最是今生难遣处,病与愁销”——她这一生,最难打发的,不是孤独,不是贫穷,不是丈夫的死,而是病和愁一起消磨她的那些日子。病来了,她疼;愁来了,她哭。病和愁一起来的时候,她既疼又哭,疼到哭不出来,哭到疼麻木了。她想躲,躲不掉;想逃,逃不开。病是她的影子,愁也是。她走到哪里,它们跟到哪里。她活到哪天,它们跟到哪天。她不怕死,怕的是死之前,还要被它们折磨。
可她忍着。忍了一辈子。
她的丈夫查冬荣,是个读书人。查冬荣活着的时候,家里常常有文人雅集。他们聚在双清阁里,喝茶,品画,论诗,弹琴。查冬荣的朋友们,都知道他娶了一个会写词的妻子。他们读她的词,读得啧啧称奇。有人说:“查兄,你夫人的词,比你写得好。”查冬荣听了,不恼,反而笑。他说:“是。我的诗,不如她的词。”
她躲在帘子后面,听他们说话,听得脸红红的,心里甜甜的。那时候的她,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以为那些雅集会一场接一场地开,以为那些朋友们会一个一个地来,以为那些茶会一直热着,那些琴会一直响着,那些诗会一直写着。可她错了。查冬荣死了。雅集散了。朋友们不来了。茶凉了。琴断了。诗,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写。
她在《双清阁词》里写过一首《忆江南》——
“人去也,人去小楼空。帘外绿阴凉似水,窗前花影淡于风。无语立帘栊。”
“人去也,人去小楼空”——人走了,小楼空了。“帘外绿阴凉似水”——帘子外面的绿阴,凉得像水一样。“窗前花影淡于风”——窗前的花影,淡得比风还淡。“无语立帘栊”——她一句话也不说,站在帘栊前。
这首写得太淡了。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可你多读几遍,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。那种苦,不是黄连的苦,不是苦瓜的苦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。它不刺激,不浓烈,可它一直在,在舌头根上,在喉咙里,在心口窝,怎么咽也咽不下去。她站在帘栊前,一句话也不说。她不是不想说,是没有人可以说。查冬荣在的时候,她有说不完的话;查冬荣走了,她的话,也跟着他走了。她剩下的,只有那些词,那些没有人批的、没有人读的、没有人懂的词。
她在《双清阁词》里写过一首《清平乐》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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