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碧梧栖老:孙云凤与玉箫楼 (第1/2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它落在杭州仁和孙家老宅的瓦檐上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珠。那珠子不是圆的,是碎的,碎得像她嫁衣上那层薄薄的金线,在烛火里闪了一下,就灭了。她叫孙云凤,字碧梧,仁和人。她是袁枚女弟子中排名第二的才女,仅次于席佩兰。袁枚在《二闺秀诗》里写过她——“扫眉才子少,吾得二贤难。鹫岭孙云凤,虞山席佩兰。”
她是“二贤”之一。是那个与席佩兰并称、让袁枚在诗话里反复赞叹的“碧梧”。可她的命,和她的名字一样——碧梧栖老,凤凰不来。她等了一辈子,也没有等到那个懂她的人。
她的诗集叫《玉箫楼诗集》,她的词集叫《湘筠馆词》。玉箫,湘筠,碧梧——她的名字和她的书斋里,全是竹,全是凤,全是那些清高的、孤傲的、不肯向世俗低头的意象。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竿竹,一株梧,一支箫。风吹过来,竹叶沙沙地响,是她心里的声音;雨打过去,梧叶哗哗地落,是她眼底的泪;箫声从玉箫楼里传出来,呜呜咽咽的,是她说不出口的、一辈子也说不完的话。
可她的箫,没有人听;她的梧,没有人栖;她的竹,没有人看。她一个人,在那些漫长的夜里,对着灯,对着雨,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,一个人,活了一辈子。
她是乾隆二十九年(1764年)生的。那一年,杭州的荷花开了满湖,红得像火,白得像雪,粉得像霞。画舫在湖上来来往往,歌女的歌声从水上飘过来,软绵绵的,酥到骨头里。她生在这样一个时节,注定了她这一生要与花结缘,与诗结缘,与那些软的、酥的、让人心里发痒的东西结缘。
可她偏偏嫁了一个不懂花、不懂诗、不懂软也不懂酥的人。
孙家是杭州的官宦世家。她的父亲孙嘉乐,号春岩,官至四川按察使,是乾隆朝有名的能吏。他做官做到四川,在蜀道上走了无数个来回,每到一处,都要给女儿写信,写信的时候,总要附上几首新作的诗。孙云凤从小就在那些信里,读父亲的诗,读父亲的山水,读父亲的宦游生涯。她读着读着,也学会了写诗。
她六岁那年,写了一首《春晓》:
“梦回莺舌弄,花落满庭香。起坐浑无事,闲看燕子忙。”
这首诗写得清新自然。“梦回莺舌弄”——梦中被黄莺的叫声唤醒,那叫声婉转动听,像在拨弄琴弦。“花落满庭香”——花落了,可香气还在,满院子都是。“起坐浑无事”——起来了,坐着,什么事都没有。“闲看燕子忙”——只是闲闲地看着燕子在忙碌。那种闲适,那种恬淡,那种与世无争的宁静,是一个六岁少女对生活最美好的想象。可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生活,很快就要忙起来了。不是忙诗,不是忙画,是忙命。她的命太忙了,忙到来不及好好活,就要死了。
她十二岁那年,跟着父亲宦游川黔。船过三峡,两岸青山如削,猿声不绝于耳;夜泊洞庭,月光洒在湖面上,像铺了一层碎银。她站在船头,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她忽然想写诗。不是那种被先生逼着写在课业上的诗,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不写出来就要炸开的诗。她铺开纸,蘸饱墨,一口气写了好几首。写完了,自己读了一遍,读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哭,只是觉得那些字不是从手上出来的,是从心上出来的。
她十五岁那年,袁枚到杭州。孙嘉乐带着女儿的诗稿,去拜见这位名满天下的随园老人。袁枚读了她的诗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孙嘉乐记了一辈子的话:“此女,诗中圣也。”袁枚当即收她为弟子,并让她和席佩兰、金逸、骆绮兰等人并列随园女弟子之列。
那一年,她十五岁。她以为,她的人生会像那些诗一样,越来越好。可她错了。
她二十岁那年,嫁了人。
嫁的是程庭懋。程庭懋是诸生,不是进士,不是举人,甚至连贡生都不是。诸生就是秀才,一个在科举的独木桥上挤了一辈子、连乡试的门槛都摸不到的穷秀才。程家不是名门,不是望族,只是仁和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。程庭懋这个人,据史料记载,是个“见笔砚辄憎”的人——看见笔墨纸砚就厌恶。
新婚之夜,她在灯下铺开纸,想写一首诗。程庭懋看见了,一把抢过去,揉成团,扔在地上。他说:“你是女人,写什么诗?”
她愣住了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可她没有听错。她嫁的那个人,不懂诗,不懂她,不懂她的心。他看见她的笔砚,就像看见仇人一样,厌恶,憎恨,恨不得一把火烧掉。
她把纸团捡起来,展平,藏进枕头底下。她没有哭。她不能哭。她是新娘子,哭了不吉利。可她的心,从那天晚上开始,就裂了一道缝。那道缝,从她二十岁裂到她五十岁,裂了三十年,再也合不上了。
她在《湘筠馆词》里写过一首《满江红》,题的是“烛溪叔祖《蓬窗听雨图》”。那幅图画的是一间破旧的蓬窗,窗外下着雨,窗内一盏孤灯,灯下一个老人,坐着听雨。她在题词里写道——
“一舸西风,吹暮雨、沙清渚白。尽吟啸、水云深处,鹭闲鸥逸。帆挂乡心生远浦,橹摇凉梦依秋荻。响萧萧、夜半听无眠,愁何极。渔笛罢,寒潮急。孤雁唳,空江黑。正青衫泪湿,红烛光熄。往事如烟吹不散,此身似叶飘难息。待重寻、画里旧溪山,云山隔。”
“往事如烟吹不散,此身似叶飘难息”——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,也是最疼的一句。她写的不是烛溪叔祖的蓬窗听雨,是她自己。她的往事,像烟,可那烟吹不散,吹不散是因为它太重了,重得像铅,像铁,像她心头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。她的身体,像一片落叶,飘来飘去,找不到根,找不到家,找不到那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。
她在词里借别人的画,写自己的命。她不敢直接写,怕被人看见,怕被人骂,怕被人说她“不守妇道”。她只能把自己的命,藏在别人的画里,藏在那些“蓬窗”“渔笛”“孤雁”的意象后面,藏在那些没有人看得懂的隐喻里。可她知道,那些词,不是写给别人的,是写给自己的。她把自己写进了画里,写进了雨里,写进了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。
她在夫家的日子,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程庭懋不许她写诗。他把她的笔藏起来,把她的墨倒掉,把她的纸撕碎。她写了,他骂;她藏着写,他发现了,连骂带打。他不是坏人,他只是不懂。他不懂她为什么要写诗,不懂她为什么要在灯下坐到深夜,不懂她为什么哭了还要写,写了还要哭。他只知道,她是他的妻子,要给他做饭,给他洗衣,给他生孩子。他不知道的是,她的心里有一片海,他连那片海的边,都没有摸到。
她不恨他。她恨的是命运。她恨自己生在这个时代,恨自己生为女子,恨自己为什么要写诗。如果不写诗,她就不会那么疼;如果不写诗,她就不会那么清醒;如果不写诗,她就可以像别的女人一样,安安静静地做程家的媳妇,安安静静地老去,安安静静地死掉。
可她会写诗。她控制不住。那些字,像蚂蚁,从她的心里爬出来,爬到纸上,排成一行一行。她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那是她唯一的出口。
她在《湘筠馆词》里写过一首《浪淘沙》——
“青影乱帘旌。点点春星。碧天如水月华明。深院夜凉人乍定,吹坠银屏。阑外竹声清。半臂纱经。玉阶犹忆那时情。唱遍凄凉金缕曲,夜夜闻莺。”
这首词写得太好了。“深院夜凉人乍定”——深夜里,人刚刚安静下来,院子是凉的,心也是凉的。“阑外竹声清”——栏杆外面的竹子,声音是清的,清清冷冷的,像她这个人。“唱遍凄凉金缕曲”——她把凄凉的金缕曲唱了一遍又一遍,唱到嗓子都哑了,唱到月亮都落了,唱到天亮。“夜夜闻莺”——每个夜晚都能听到黄莺的叫声。那不是黄莺,是她自己。她在叫,在哭,在唱。可没有人听见,没有人听懂,没有人来安慰。
她在词里,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夜莺。夜莺的歌声是美的,可那美是疼的。她不是在唱歌,她是在哭。可她哭的方式,不是嚎啕大哭,不是歇斯底里,是唱。把哭唱成了歌,把泪唱成了词,把疼唱成了诗。
她后来回了娘家。
她带着孩子,带着诗稿,带着那颗碎成粉末的心,回到了仁和。孙家的老宅还在,父亲已经不在了。父亲死在四川任上,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她跪在父亲的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爹,你教了我一辈子的诗,可你为什么不教我怎么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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