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南湖旧隐:徐映玉与南楼吟稿 (第1/2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它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上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雾。那雾不是白的,是青的,青得像她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翻开《离骚》时,书页间飘出来的那一缕墨香。她叫徐映玉,字若冰,号南湖旧隐。她是嘉兴南湖的女儿,昆山徐乾学的玄孙女,常熟诸生陈燮的妻子。她的诗集叫《南楼吟稿》,她的词集叫《南湖旧隐词》。南湖,是她出生的地方;南楼,是她嫁过去以后住的地方。她从南湖搬到南楼,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,搬了一辈子,也没有搬出那场下了几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。
她是徐乾学的玄孙女。徐乾学,字原一,号健庵,康熙九年的探花,官至刑部尚书,是清初最显赫的大臣之一。他的弟弟徐元文是顺治十六年的状元,另一个弟弟徐秉义是康熙十二年的探花。一门三鼎甲,满朝文武见了,都要叫一声“昆山徐氏”。可徐映玉出生的时候,徐家已经不像她高祖父在世时那样煊赫了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可骆驼瘦了,终究还是瘦了。
她从小在嘉兴南湖边长大。南湖的水,是绿的,绿得像一块翡翠;南湖的雨,是细的,细得像一根根银丝,从天上垂下来,垂到湖面上,垂到柳枝上,垂到她撑的那柄油纸伞上。她喜欢南湖的雨,喜欢听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,喜欢看雨滴从荷叶上滚下来,滚进湖里,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。她后来嫁了人,嫁到常熟,住进了南楼。南楼不在南湖边,可她在南楼的窗前,种了一株荷花。她每天给荷花浇水,每天对着荷花说话。她把荷花当成了南湖的替身,把南楼当成了南湖的旧隐。
她的诗集叫《南楼吟稿》。南楼,是她和丈夫陈燮一起住的地方。陈燮是常熟的诸生,不是进士,不是举人,连秀才都不是。他只是诸生,一个在科举的独木桥上挤了一辈子、连乡试的门槛都摸不到的穷秀才。可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不会说“写得好”,只会说“我喜欢”。就这三个字,够了。比那些长篇大论的称赞,够一万倍。
她以为她会这样过一辈子。以为他会陪她,一起老,一起死,一起葬在南湖边上,碑并着碑,名字挨着名字。可她错了。
陈燮病了。他生在南楼的书房里,积劳成疾,病倒了。她守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冰得像冬天的石头。她喂他吃药,他吃不下;她给他喂粥,他咽不下。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,一天一天地衰弱,心如刀割。她请了最好的医生,用了最好的药,可没有用。陈燮的病太重了,药石无效。
陈燮临死前,握着她的手,说:“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你嫁给我,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。”
她哭着说:“不要说这种话。我嫁给你,是自愿的。我从来没有后悔过。”
陈燮说:“你的诗,写得真好。我死了,你要继续写。不要停下来。”
她点点头,说:“我答应你。我不会停的。”
陈燮闭上了眼睛,永远地走了。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。她哭着说: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那些诗怎么办?”可她听不见了。他永远地不回答了。那一年,她大概三十岁。她成了寡妇。她没有再嫁。不是她不想,是她不能。她是陈家的媳妇,是陈燮的妻子,是陈燮孩子的母亲。她不能做对不起陈家的事,不能做对不起陈燮的事。
她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了诗上。诗是她唯一的寄托,也是她唯一的安慰。她在《南楼吟稿》中写道:“百年那得更百年,今日还须爱今日。”
“百年那得更百年”——人活一百年,哪能再活一百年。“今日还须爱今日”——所以今天,还要好好爱今天。这首写得太淡了。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可你多读几遍,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。那种苦,不是黄连的苦,不是苦瓜的苦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。它不刺激,不浓烈,可它一直在,在舌头根上,在喉咙里,在心口窝,怎么咽也咽不下去。她写的是自己,也是天下所有寡妇的命。她的命,从陈燮死的那天起,就停在了那里。停在南楼的书房里,停在那一叠没有人批的诗稿上,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。她活着,可她的人已经死了。她的魂,跟着陈燮走了。留下的,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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