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双清阁:钱斐仲与雨花庵诗 (第2/2页)
“寒窗月瘦。影在梅花后。欲写新词愁未就。泪湿青衫袖。灯花落尽残更。夜长人静无声。只有那枝翠竹,伴侬坐到天明。”
“寒窗月瘦”——寒窗下,月亮瘦了。“影在梅花后”——她的影子,在梅花的后面。“欲写新词愁未就”——她想写新词,可愁还没有写完。“泪湿青衫袖”——眼泪打湿了青衫的袖子。“灯花落尽残更”——灯花落尽了,更漏残了。“夜长人静无声”——夜太长了,人静了,没有声音。“只有那枝翠竹”——只有那枝翠竹。“伴侬坐到天明”——陪着她坐到天亮。
这首词,是她一生中最孤独的一幅自画像。她坐在寒窗下,月亮是瘦的,影子是淡的,灯花是落的,更漏是残的,夜是长的,人是静的,声是没有的。只有那枝翠竹,陪着她。翠竹不会说话,不会批她的词,不会说“此句妙绝”,不会说“餐霞,你又瘦了”。可翠竹不会走。翠竹永远在那里,在窗前,在月下,在她每一次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。她把它当成了查冬荣的替身。她知道它是假的,可她需要它。没有它,她连坐下去的力气都没有。
她的弟弟钱聚朝,字晓庭,号爱庐,是嘉兴的画家,工山水,尤精兰竹。他比姐姐小几岁,从小跟着姐姐读书。姐姐教他认字,教他写诗,教他做人的道理。他这辈子,最敬重的人,除了父亲,就是姐姐。
查冬荣死后,钱聚朝常常从嘉兴城里赶到常熟,去看姐姐。每次去,都带些米面油盐,带些新茶,带些他刚画好的画。他把画铺在桌上,让姐姐题诗。姐姐提笔,在画的空白处,写下几行小字。那些字,清秀,瘦硬,像她这个人。他读着读着,眼眶就红了。他说:“姐姐,你的诗,比我的画好。”她笑笑,不说话。她知道弟弟在安慰她。可她的诗,确实好。好到不需要安慰。
她在弟弟画的一幅兰竹图上题道——
“画兰如画心,画竹如画骨。心骨两清寒,无人知此意。”
“画兰如画心”——画兰花,就像画自己的心。“画竹如画骨”——画竹子,就像画自己的骨头。“心骨两清寒”——心和骨,都是清寒的。“无人知此意”——没有人知道这个意思。
她写的不是画,是她自己。她的心是兰,清高,孤傲,不媚世俗;她的骨是竹,挺拔,坚硬,不折不挠。可她的心和骨,都是冷的。那冷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。她像一株兰,长在石缝里,没有沃土,没有甘泉,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,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。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,开了几十年,开得那么用力,那么认真,那么美。可没有人看见。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人看见,是字写出来。
她的《雨花庵诗余》,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行李。雨花庵,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。雨是江南的雨,花是梅花、兰花、菊花、那些从石缝里开出来的花。庵,是庵堂,是她一个人的庵堂。她在里面修行,不是修来世,是修今生。她把这一生的苦,修成了词;把这一生的泪,修成了诗;把这一生说不出口的话,修成了那一卷薄薄的、没有人读的《雨花庵诗余》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及长,嫁为查氏妇,随夫吟咏,颇得唱和之乐。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见背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惟诗词自遣,聊以忘忧。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雨花庵诗余》。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“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”——她不敢说自己的词能够传世,她只是想用这些词来寄托自己的哀思。她的哀思太重了,重到她的心装不下,必须倒出来,倒在纸上,倒在词里,倒在每一个字里。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词真的传世了。虽然不多,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,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,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。
她晚年,是在双清阁里度过的。
双清阁,是她和查冬荣一起取的名字。双清,是两个人的清。一个人清,是孤单;两个人清,是清欢。查冬荣活着的时候,双清阁里有清欢;查冬荣死了,双清阁里只剩下清,清冷,清寂,清苦。可她不肯改名字。她怕改了,他就找不到她了。她要把双清阁留着,留到死,留到来生,留到他回来的那一天。
她一个人,住在双清阁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词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不再写词了。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写词是需要对手的。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
她把查冬荣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。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,烧了;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,藏了;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,锁进了箱子里。箱子的钥匙,她挂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嘉兴的南湖上,落在烟雨楼的檐角上,落在双清阁的瓦檐上,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。她走了。她的《雨花庵诗余》,被她的弟弟钱聚朝刻了出来。他在序言中写道:“先姊餐霞,幼聪慧,长而婉娩。工诗词,善书画。年十七,归查氏。夫妇唱和,相敬如宾。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见背。姊守节抚孤,备尝艰辛。然姊未尝一日废吟咏。每于灯下,以诗词自遣。其词清丽绵邈,有宋人之风。余不忍其湮没,故梓以传世。”
她没有被人忘记。她的名字,被记载在《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》里,被记载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全清词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雨花庵诗余》中写过这样一句——
“泪痕和墨写成骚。”
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重的一句。她的泪,和着墨,写成了《离骚》。《离骚》是屈原的,是楚国的,是天下人的。她的骚,是她自己的,是她一个人的。她用泪写,用血写,用命写。写完了,没有人读,她就自己读。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泪干了,读到墨淡了,读到纸碎了。可她还在读。不读,她会忘了自己是谁。
她是谁?她是钱斐仲,字餐霞,号双清阁女史,秀水人氏,查冬荣的妻子,一个写了四十年词、却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的女人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她的词,下得痛快。下在她的双清阁里,下在她的雨花庵中,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词。
她在《双清阁词》中写过这样一句——
“一种愁心吹不散,乱似杨花。”
她的愁心,吹不散。不是风不够大,是她的愁太重了。重到风搬不动,重到雨冲不走,重到时间磨不平。那愁,比她的命长,比这场下了千年的江南烟雨,还长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