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楚畹遗香:季兰韵与楚畹阁集 (第2/2页)
她说的最多的是雨。
江南的雨,不肯痛快地下。她笔下的雨,也不肯痛快地下。她写过一首《唐多令》——
“细雨羃寒烟。怀人昼似年。卷疏帘、独倚阑边。有个人人新病起,将别恨,语缠绵。秋色澹无言。秋情断复连。便西风、也替人怜。只恐归期秋欲尽,又早是,杏花天。”
“细雨羃寒烟”——细雨笼着寒烟。“怀人昼似年”——她想念一个人,白天长得像一年。“卷疏帘、独倚阑边”——她卷起帘子,一个人倚在栏杆边。“有个人人新病起”——有一个人,刚刚病愈。“将别恨,语缠绵”——他把别恨说给她听,语声缠绵。“秋色澹无言”——秋色淡淡地,没有说话。“秋情断复连”——秋天的情意,断了又连。“便西风、也替人怜”——连西风,都替她可怜。“只恐归期秋欲尽”——她只担心归期,秋天快要尽了。“又早是,杏花天”——又要早早地,等到杏花开的时节。
这首词,写的是秋天,写的也是她的一生。她的秋天,没有尽头。杏花开了,秋天还在;桃花谢了,秋天还在;雪落了,秋天还在。她的秋天,是永恒的。不是因为季节不会变,是因为她的心,永远停在屈颂满死的那一年。那一年是秋天,那一年下着雨,那一年她的心,碎成了尚湖的水面上一万片碎银,再也拼不起来了。
她在《金缕曲》里说:“梦回秋雨深处。”秋雨深处,是她自己。她把自己藏在秋雨里,藏在那些细细密密、不肯痛快落下的雨丝里。她以为藏起来就没人找到她了。可她自己,也找不到自己了。
可她不只有孤独。她还有诗。不,她还有词。她的词,写得比诗更好。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中,收录了她的《楚畹阁诗余》一卷。那卷薄薄的词稿,是她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,比她的嫁妆珍贵,比她的首饰珍贵,比她的命珍贵。
她在《点绛唇·鸡冠花》中写道——
“一种奇花,素秋浓染胭脂色。岸然高帻。细丽纹如织。五德兼全,笑尔名空得。东方白。不闻声息。悄向霜风立。”
这首写的是鸡冠花。可你仔细读,读到最后,你发现她写的不是花,是她自己。“岸然高帻”——鸡冠花高昂着头,像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。“五德兼全”——五种品德都齐全了。“笑尔名空得”——可笑你空得一个好名声。“东方白”——天亮了。“不闻声息”——听不到声音。“悄向霜风立”——她悄悄地,在霜风里站着。
“悄向霜风立”——这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句。她一辈子,都在霜风里站着。没有人扶她,没有人陪她,没有人替她挡风。她就那么站着,从清晨站到黄昏,从春天站到冬天,从黑发站到白头。可她站住了。没有倒,没有歪,没有跪。她就那么站着,在霜风里,在雨里,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。
她在《点绛唇·瓶菊》中写道——
“折得霜葩,胆瓶插处寒香袭。捲帘风入。秋在枝头惜。几净窗明,点燃真幽绝。重阳节。记曾相觅。犹自无消息。”
“折得霜葩,胆瓶插处寒香袭”——她折下一枝霜中的菊花,插在胆瓶里,那寒香扑面而来。“捲帘风入”——她卷起帘子,风吹进来了。“秋在枝头惜”——秋天在枝头,依依惜别。“几净窗明”——书案洁净,窗户明亮。“点燃真幽绝”——那菊花,像一盏灯,点燃了幽绝的秋意。“重阳节”——重阳节。“记曾相觅”——她记得曾经寻觅过什么。“犹自无消息”——可到现在,还没有消息。
这首写得最妙的是“燃”字。花不是灯,不能燃。可她偏偏用了“燃”字。她把菊花写成了一盏灯,一盏在秋风中燃着的、随时可能被吹灭的灯。那是她的灯,是她的命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。那光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燃着。燃了五十五年,燃到灯油都干了,燃到灯芯都焦了,可它还燃着。因为她不让它灭。她怕一灭,就再也点不亮了。
她在《调笑令·春夜与墨香听雨》中写道——
“春雨。春雨。却好洗将愁去。常时声滴庭隅。搅得离人梦无。无梦。无梦。欢喜今宵听共。”
这首词,和她一贯的愁苦截然不同。它带着欢喜。甚至有些调皮。她写春雨,写春雨“洗将愁去”——把愁洗掉,不是洗掉“愁”这个字,是洗掉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。那块石头太重了,重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搬不掉了。可春雨来了,那雨细细密密的,落在地上,落在瓦上,落在芭蕉叶上,滴答滴答,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她的心。敲着敲着,那石头就松了,裂了,碎了。碎成齑粉,碎成尘,碎成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春雨。
“欢喜今宵听共”——她欢喜,是因为有人陪她一起听雨。那个人是墨香,是她的朋友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暖。两个女子,在春夜的灯下,听着窗外的雨。不说话,不写诗,不做任何事,只是听。听雨。听了一夜。那天晚上,她没有梦见屈颂满,没有梦见那些死去的人,没有梦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她梦见了一场雨,一场永远不会停的、细细密密的、像蚕丝一样柔的雨。她在雨里站着,身上淋湿了,可她不怕。她不怕了。
她不哭了。
季兰韵的晚年,是在楚畹阁里度过的。
楚畹阁,是她在常熟城里的居所。“楚畹”二字,取自《离骚》——“余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。”她把自己比作一株兰,种在楚地的九畹之中,没有人看见,没有人采撷,可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只有自己的香。
她在楚畹阁里住了二十多年。楼不高,只有两层,白墙黑瓦,飞檐翘角。楼前种着几株梅花,楼后种着一片翠竹。她在窗下读书,写诗,填词,抚琴。她把那些年写的诗词,编成《楚畹阁集》十二卷。她在自序中写道——
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及长,嫁为屈氏妇,随夫宦游四方,备尝行役之苦。然此心未死,此志未泯。于舟车劳顿之中,以笔墨自娱。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楚畹阁集》。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“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”——她不敢说自己的诗能够传世,她只是想用这些诗来寄托自己的哀思。她的哀思太重了,重到她的心装不下,必须倒出来,倒在纸上,倒在诗里,倒在每一个字里。
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诗真的传世了。道光二十七年(1847年),也就是她去世的前一年,《楚畹阁集》刻印成书。十二卷,分古今体诗和诗余。书的扉页上,印着四个字——“楚畹阁集”。那四个字,是她的命。她印了一辈子,也等了一辈子。等那本书刻好,等那些诗被人读到,等那些藏在字缝里的、谁也偷不走的心事,被一个人看见。
那个人,在道光二十八年(1848年)的冬天,终于来了。不是活人,是死神。她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雨,还在下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那天的雨,下得很轻,很柔,像一层薄纱,罩住了常熟,罩住了尚湖,罩住了虞山,罩住了楚畹阁,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。
季兰韵死在道光二十八年(1848年),活了五十五岁。
她死的那天,常熟下着雨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那天的雨,下得很轻,很柔,像一层薄纱,罩住了尚湖,罩住了虞山,罩住了楚畹阁,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。
她的《楚畹阁集》流传了下来。在《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》里,在《闺秀词话》里,在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。她的诗,被收录在《闺籍经眼录》《墨花仙馆合刻》《小黛轩论诗诗》里。她的名字,被刻在历史的角落里,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没有被人忘记。
后人评价她——“才女”和“寡妇”的双重身份,使她的作品题材涉及之广、思想维度之深,在女性意识的方面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。放眼才媛辈出的清代江南地区,她的作品仍独具特色。
那些学者的话,她听不见了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那些。她在乎的,只有那卷《楚畹阁集》,只有那些在灯下一笔一划写下的字,只有那个在江南烟雨中永远不肯低头的自己。
她在《金缕曲》中写过这样一句——
“输与鸳鸯能并命,枉千回百转相忆。心只愿,早同穴。”
输与鸳鸯能并命——她羡慕鸳鸯,能同生共死,能白头偕老,能在水中游来游去、成双成对。她不是鸳鸯,她是人,是一个在丈夫死后独自活了三十一年的女人。她不能同生共死,不能白头偕老,不能成双成对。她只能一个人,在灯下,在雨里,在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里,一遍一遍地,千回百转地,想他。
“心只愿,早同穴”——她的心,只有一个愿望。早点死,早点去见他,早点和他葬在一起,同穴。那愿望,她藏了三十一年,藏在每一个字里,藏在每一个标点里,藏在每一滴眼泪里。她没有说出来,可她写出来了。写在纸上,写在雨里,写在江南的烟雨中,写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她的词,下得痛快。下在她的楚畹阁里,下在她的梅花树上,下在她的《楚畹阁集》里,下在每一个读她词的人心里。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词。
她在《唐多令》里写过这样一句——
“秋色澹无言,秋情断复连。”
秋色淡淡地,没有话说。秋情断了,又连上了。她的情,断了三十年,可它又连上了。连在那场雨里,连在那片月光里,连在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词里。她的情,比她的命长,比这场下了千年的雨,还长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(第四十四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