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宜秋小院:汪玉轸与宜秋诗钞 (第2/2页)
那首《水村图》诗,是她平生最得意之作。可这幅画的命运,和它的作者一样多舛。画后来不知所踪,诗也散佚在时间的尘埃里。只留下了几句残句,像几片枯叶,被风吹进了旧纸堆里,再也没有人翻到。
五、病中吟
汪玉轸的身体,是在三十岁之后垮掉的。
长期的劳累和营养不良,加上几次生育的损耗,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贫血和肺病。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走几步路就喘,干一会儿活就晕。可她不能停下来。停了,孩子吃什么?针线活断了,买米的钱从哪里来?
她在病中写下的诗,是她一生中最沉痛的篇章。
她在《风光好》中写道:
“夜寒生。梦魂惊。半烬兰膏暗壁灯。床头饥鼠行。数长更。起离情。倚枕填词句未成。推敲直到明。”
“夜寒生”——夜里的寒气,一丝一丝地冒出来。“梦魂惊”——她从梦中惊醒,不知是被什么惊醒的。“半烬兰膏暗壁灯”——灯油烧了半截,灯芯暗了,壁上的影子也在暗。“床头饥鼠行”——床头有饥饿的老鼠在跑。“数长更”——她数着更长,一夜一夜地数。“起离情”——她起来,心里全是离情。“倚枕填词句未成”——她靠在枕上填词,可句子怎么也凑不完整。“推敲直到明”——她推敲着,一直到天明。
这首词写得太苦了。“床头饥鼠行”——老鼠都饿了,在家里跑来跑去,可她比老鼠还饿。老鼠还能找到一点剩饭,她连剩饭都没有。“推敲直到明”——她不是一个闲适的诗人,可以坐在书斋里优雅地推敲字句。她是靠在枕上,在病中,在饥饿中,在没有灯油的夜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。那不是享受,那是煎熬。可她不肯停下来。停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在《海棠春》中写道:
“无端一夜东风骤。便吹得、杏花消瘦。待等小桃红,是晚春时候。惜花心事花知否。看镜里、双眉长皱。花信一番番,只芳年难又。”
“无端一夜东风骤”——无缘无故地,一夜东风忽然猛烈起来。“便吹得、杏花消瘦”——把杏花吹得消瘦了。“待等小桃红,是晚春时候”——等到小桃红开花,已经是晚春时候了。“惜花心事花知否”——她惜花的心事,花知不知道?“看镜里、双眉长皱”——她看镜子里,自己的双眉皱得长长的。“花信一番番”——花信风,一番一番地吹。“只芳年难又”——可她的芳年,再也回不来了。
这首词写得隐晦,可你读懂了。她惜的不是花,是她自己。花谢了明年还会开,可她老了,再也回不去了。花信风一年年地吹,吹过二十四番花信风,吹过了她的青春,吹过了她的健康,吹过了她的希望。她站在镜前,看着那个双眉长皱的自己,想问花一句——你知不知道我的心事?
花不知道。花只知道自己开了,谢了。可她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知道得太多了。
六、随园一拜
嘉庆元年(1796年),袁枚已经八十岁了。
那一年,他应邀来到吴江。朱春生带着汪玉轸的诗稿,去拜见这位名满天下的随园老人。袁枚读了她的诗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的话:“宜秋家赤贫,夫外出五年,撑持家务,抚养五儿,俱以针黹自给,而有才如此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当着众人的面,正式收汪玉轸为女弟子。袁枚收女弟子,不是新鲜事。他收了上百个女弟子,席佩兰、金逸、孙云凤、归懋仪——每一个都是当时最杰出的才女。可她们大多是闺秀,有锦衣玉食的生活,有诗书传家的门第,有懂她们的丈夫和家庭。汪玉轸不一样。她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有一双手,一针一线地缝;只有一颗心,一笔一划地写。
袁枚收她,不是因为她的才华比席佩兰高,是因为她的坚韧比谁都深。
那天,汪玉轸跪在袁枚面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,叫了一声:“老师。”她抬起头,眼眶红了,可她忍着,没有哭。
袁枚扶起她,说:“不必多礼。从今以后,你就是我的学生了。你要好好写诗,不要辜负了你的才华。”
汪玉轸点点头,说:“学生记住了。”
她没有辜负。她在最艰难的日子里,还在写,还在写那没有人读的诗,还在写那读了也没有人懂的诗。
她后来在《奉怀随园夫子》中写道:
“绛帷高揭坐春风,桃李门墙满眼中。自笑年来诗境进,一灯红处见虚空。”
“绛帷高揭坐春风”——她想象着袁枚坐在绛帷中,像春风一样吹拂着弟子们。“桃李门墙满眼中”——桃李满门,都在他的眼中。“自笑年来诗境进”——她自嘲这些年来诗境有所进步。“一灯红处见虚空”——可在一盏红灯的映照下,她看见的,只有虚空。
“一灯红处见虚空”——这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空的一句。她的灯,照亮了她几十年的苦;可那灯下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丈夫,没有温暖,没有希望,只有虚空。虚空里有她的诗,她的诗是她唯一的行李,唯一的慰藉,唯一的证明。
袁枚读到这首诗时,已是垂暮之年。他提笔在她的诗稿边批了几个字:“此女,诗中圣也。”可他没有把这句话公之于众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他怕汪玉轸听到了,会难过。他怕她知道,自己已经被推到了“诗中圣”的高度,可她还在为一个铜板的针线钱发愁。那太残忍了。不如不说。
七、金逸之殁
汪玉轸一生中,最重要的朋友,是金逸。
金逸,字纤纤,号瘦红女史。她是袁枚最年轻、最美丽、也最薄命的女弟子。她生于苏州,嫁于常熟,贫病交加,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。
她们两个人,境遇相似,都是贫寒中的才女,都是在黑暗中摸索的蛾子。她们互相通信,互相唱和,互相寄诗,互相在对方的诗里寻找那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暖意。
金逸比她小几岁,却先她而去。
金逸死的那年,汪玉轸还在吴江的破屋里,做着针线活。她听到消息,手中的针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颗一颗地滚下来。她顾不得擦,就那么流着泪,写了一副挽联。那副挽联,是中国女诗人史上最动人心魄的挽联:
“入梦想从君,鹤背恐嫌凡骨重;遗真添画我,飞仙可要侍儿扶。”
“入梦想从君”——她在梦里也想追随金逸。“鹤背恐嫌凡骨重”——可她怕自己凡骨太重,仙鹤背不动。“遗真添画我”——她在金逸的遗像上,添画上自己的模样。“飞仙可要侍儿扶”——金逸已经成了瑶池的飞仙,可她还需要侍儿扶持吗?
这副挽联写得诡异,写得决绝,写得让人后背发凉。她把自己也画进了金逸的遗像里,不是比喻,是真的想跟金逸一起去死。她不怕死,她怕的是金逸一个人在那边,没有人陪。她怕金逸在那边也孤独,也冷,也在灯下写到天亮。
金逸活着的时候,曾经写过一首《题汪宜秋内史诗稿》,其中有一句:
“一卷新诗手自裁,吟成字字是珠胎。怜渠费尽平生力,只为心头血换来。”
“怜渠费尽平生力”——她怜惜汪玉轸费尽了平生之力。“只为心头血换来”——那些诗,不是墨水写的,是心头血写的。金逸懂她。金逸是唯一懂她的人。金逸死了,她的心也跟着死了。
她在金逸的遗像前哭了三天三夜。哭完了,擦干眼泪,继续做针线。她不能死。她还有孩子。她的孩子需要她,就像金逸曾经需要她一样。
八、宜秋小院
汪玉轸的晚年,是在宜秋小院度过的。
宜秋小院,是她在吴江的最后一处住所。说是“小院”,其实就是一间低矮的平房,缩在巷子的最深处,墙角长满了青苔,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几块,下雨天要拿盆接水。可她给这小院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——“宜秋小院”。她喜欢秋天,因为秋天是冷的,和她的人一样冷;秋天是干净的,和她的人一样干净;秋天是瘦的,和她的人一样瘦。
她在宜秋小院里,住了很多年。每天清晨起来,做针线,缝补衣裳,换几个铜板。然后做饭,喂孩子,哄孩子睡觉。然后坐在窗前,点起那盏灯,写诗。她写了一辈子,写了厚厚的一叠。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刊刻,要流传,要名扬天下。她只是写,写给自己看,写给金逸看,写给袁枚看,写给那些在黑暗中和她一样挣扎的、不知道名字的人看。
她写过一首《春夜》,被收录在《随园女弟子诗选》中: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,才向妆台卸翠翘。只恐眠迟难早起,明朝记得是花朝。”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”——她一个人坐在灯前,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。“才向妆台卸翠翘”——她终于起身,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。“只恐眠迟难早起”——她只担心睡得太迟,明天早上起不来。“明朝记得是花朝”——明天记得是花朝节,要早起,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,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。
这是她晚年少有的、带着一丝温暖的诗。不是因为她不苦了,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把苦藏起来,藏得深深的,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。她要用那一点点的暖,让自己撑过又一个冬天,撑过又一个春天,撑过又一个花朝节。
可她的身体,已经撑不住了。她的肺病越来越重,咳起来没完没了,咳到脸都紫了,咳到血都出来了。她的眼睛也花了,看不清针眼,做不了针线了。她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,有的嫁了人,有的出去谋生了。她一个人,住在那间宜秋小院里,守着那盏灯,守着那卷诗稿。
嘉庆十四年(1809年),汪玉轸在宜秋小院病逝,享年五十二岁。
她死的那天,吴江下着雨。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可那天的雨,下得很轻,很柔,像一层薄纱,罩住了吴江,罩住了宜秋小院,罩住了窗前那株还没开花的梅花。
她的诗稿,被表弟朱春生辑刻成《宜秋小院诗钞》。他在序言中写道:“汪宜秋女士,才媛也。家贫运厄,而诗才颖异,超群拔俗。其诗发自内心,感情真挚,沉重感人,为清乾嘉时期吴江诗坛吹来了阵阵清丽典雅的诗风。清大家袁枚特让侄女袁淑芳为此书题诗,以彰其才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她的诗真的传世了。虽然不多,可那些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她用一生的雨泡出来的,用一生的泪洗出来的,用一生的血养出来的。
九、花落无声
很多年后,有人在吴江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宜秋小院的旧址。
院已经塌了,只剩下一堆瓦砾。瓦砾上长满了荒草,草比人还高。只有那株梅花还在,老干虬枝,盘根错节,不知道活了多少年。每到冬天,梅花开放,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四溢,飘满了整条小巷。
那是汪玉轸亲手种的梅。她死后,梅花每年都开。开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早,谢得比别处的梅花都晚。它的花特别香,香得像她诗里写的那句——“一灯红处见虚空”。那灯,灭了。可那虚空,还在。那虚空中,有她的诗,有她的针线,有她的苦,有她的梦。那虚空,是她的江山,是她一个人的、没人能抢走的江山。
俞陛云在《清代闺秀诗话》中,评价汪玉轸:“汪宜秋诗,字字血泪,读之令人断肠。其《病中》诸作,沉痛苍凉,虽古之伤心人不能过也。”
“字字血泪,读之令人断肠”——是的,她的诗,每一个字都是血和泪。那是一个女人对命运的控诉,一个母亲对生活的呐喊,一个诗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。
她在《病中》写过这样一句:
“歌声和泪出,泪尽奈愁何。”
她的歌声和着泪一起出来,可她的泪流尽了,愁还在。愁比她的命长,比这场江南的雨,还长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汪玉轸的一生,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。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,没有等到儿子长大,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。她等来的,只有一场雨,一场下了两百年的雨,落在吴江的石桥上,落在宜秋小院的瓦砾堆里,落在窗前那株梅花的枝头上,落在她的诗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她像一朵开在石缝里的梅花,没有沃土,没有甘泉,只有一点点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,和一点点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。她靠着那一点点水和光,开了五十二年,开得那么用力,那么认真,那么美。风来了,她弯腰;雨来了,她低头;风雨过后,她又挺直了腰杆,开出花来。那花不大,不艳,不张扬,可它开了,在江南的烟雨中,幽幽地、淡淡地、倔强地开着。
她在《宜秋小院诗钞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
“歌声和泪出,泪尽奈愁何。”
她问出了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愁比泪长,雨比命长,她的诗,比愁长,比雨长,比这场下了两千年的江南烟雨,还要长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(第四十三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