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宜秋小院:汪玉轸与宜秋诗钞 (第1/2页)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它落在吴江的水面上,便成了一层薄薄的、怎么也揉不碎、吹不散、扯不断的纱。那纱笼住了河上的石桥,笼住了巷里的白墙,笼住了那间缩在墙角根儿里、比灶披间大不了多少的“宜秋小院”。院是小的,小到只够转身;院是破的,破到墙缝里爬出了青苔,连青苔都是蔫的,像是被这一场接一场的雨泡得失了魂。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,滴滴答答地砸在檐下的石阶上,把那石阶砸出了一排深深浅浅的坑,像极了她的命。
她叫汪玉轸,字宜秋,号小院主人。
她是清代乾隆嘉庆年间最苦命的女诗人,却也是乾嘉诗坛上最不容被忽视的一缕幽魂。她生于吴江的商贾之家,父亲早亡,家道中落,嫁给了一个嗜赌如命的浪荡子,生了五个孩子,穷到锅都揭不开。她的丈夫陈昌言把家里的房子、杂物、连最后一根能烧的木头都卖了,扔下她和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,躲债一去不返。她一个人,靠着刺绣、缝纫、卖文,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,转了又转,转了又转,从清晨转到深夜,从黑发转到白头。
可她偏偏活成了一首诗。
同治《苏州府志》说她“诗才迥异庸流,为时叹服”。同时代的才子郭麐在《樗园销夏录》里评价她:“宜秋夫人,才媛中第一可怜人也。”她的诗,不是用墨写的,是用针线缝的,是用灶膛里的柴灰画的,是用深夜哄完孩子入睡后的那一小截剩下来的残烛,一点一点地烤出来的。每一个字都带着烟火气,带着针脚的密,带着被子的寒,带着灶膛里那一点将灭未灭的光。
她写过一首《病中》:
“触目感愁多,遣愁强作歌。歌声和泪出,泪尽奈愁何。”
“触目感愁多”——她睁开眼睛,看见什么都是愁。米缸是空的,灶台是冷的,孩子的衣裳是破的,丈夫是不在的。“遣愁强作歌”——她不想哭,她强撑着唱歌,唱给自己听,唱给孩子听。“歌声和泪出”——那歌声,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,是从眼泪里出来的。“泪尽奈愁何”——她把眼泪都哭干了,可愁还在,愁比她的命长,愁比这场江南的雨,还长。
她不是不想快乐,是快乐不起来。她的快乐,早就在那些无人问津的诗句里,一点一点地耗尽了。可她还在写,写到指关节肿了,写到腰直不起来了,写到那盏灯再也点不亮了。
她的一生,是一部浓缩的乾嘉底层女性生存史。她不在随园十三女弟子的长卷里,没有人在画布上勾勒过她的眉目。她是袁枚的女弟子,可她不是那些锦衣玉食、在湖楼上赏花品茗的闺秀,她是一个在针线筐里翻出诗稿的穷女人。
可她偏偏是那个时代最不应该被遗忘的声音。
一、江左烟霞
她出生的时候,吴江下着雨。
那是乾隆二十三年(1758年),是乾嘉盛世最繁华的岁月,西湖的画舫来来往往,孤山的梅花开了又谢,姑苏的街巷脂粉流香。可在吴江那间小小的庭院里,没有人记得那一天下了多大的雨。她父亲汪蓉亭是个商人,不是什么大富商,只在镇上开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,卖些南北杂货,日子过得殷实却不奢华。
汪蓉亭这个人,有几分文人的酸气。他虽然是个商人,可他骨子里好文墨,尤其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。他的书房里藏着几箱子书,经史子集都有,没事的时候他就翻翻。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生出一个读书的儿子。他有五个儿子,个个资质平平,教了半天也记不住几句诗。眼看着汪家的书香,怕是要断在他这一代了。
汪蓉亭不甘心,他把希望寄托在小女儿身上。
玉轸五岁那年,父亲常让她坐在自己膝头,指着墙上的字帖教她识字。她学得极快,三遍就能记住,五遍就不会忘。汪蓉亭惊喜万分,逢人便说:“我家玉轸,将来是要做才女的。她才五岁,已经能背十几首唐诗了。”
可那安闲的日子,太短了。
她十岁那年,汪蓉亭一病不起,几天工夫就咽了气。他死得仓促,连句像样的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。他死后,汪家顿时失了顶梁柱,家道中落,殷实变成了拮据,拮据变成了窘迫。汪玉轸被迫辍学,放下书本,拿起针线,帮人做刺绣缝纫赚钱贴补家用。
十岁的孩子,手还小,拿不稳针,可她硬是学着拿。她绣花,绣鸟,绣鱼,绣山水,把一幅幅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卖。她卖的绣品比别家的便宜,比别家的精致,渐渐地有了几个老主顾。她靠着这几个主顾的照顾,勉强撑住了汪家的门面。
可她心里不甘。她不甘心放下书本,不甘心把那些刚刚学会的诗句忘掉。她白天做针线,晚上偷偷地读书。家里已经没有余钱买书了,汪蓉亭留下的藏书,除了“四书”之外,只有李渔的《笠翁十种曲》和蒲松龄的《聊斋志异》。她把这两本书翻来覆去地读,读到纸都皱了,读到书角都卷了,读到一个字都不会背错。
二、嫁衣如血
她十九岁那年,嫁了人。
嫁的是同乡的陈昌言。陈昌言家贫,可他生得白净,能说会道,在镇上有几分风流名声。媒人上门说亲时,把他说得天花乱坠,说他是个读书人,说他将来必中科举,说他不会让玉轸吃苦。
汪玉轸不愿意,可她母亲愿意。母亲说:“你不小了,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。陈家虽然穷,可陈昌言人聪明,说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了。”
她嫁了。嫁过去之后,才发现一切都不是媒人说的那样。陈昌言不但家贫,而且好吃懒做,有赌博的恶习。他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,晚上就钻进镇上的赌场,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输出去。
起初,玉轸带来的嫁妆还能供他挥霍一阵子。陪嫁的银器、首饰、绸缎,一样一样地被陈昌言拿去当了,换成了赌桌上的筹码。不久,嫁妆斥卖净尽,家中陷入赤贫。
两人生了五个孩子之后,日子更是苦得没法形容。每天萦绕在玉轸耳边的,除了孩子的哭闹,就是丈夫的斥责谩骂。陈昌言输了钱,回来就打人,打完了还骂她是“扫把星”,骂她“克夫”,骂她“嫁过来就没带来过好运气”。
她没有还嘴。她知道还嘴没有用,打不过,骂不赢。她只能低下头,继续做针线,用那微薄的收入为家里买薪买米。她绣一幅枕套,换几个铜板;绣一幅帐帘,换几升米。她的手在针线下磨得全是老茧,指关节肿得像核桃,可她不敢停。一停,孩子就要挨饿。
可她的丈夫陈昌言,还嫌弃她赚得少。
陈昌言动辄弃家远走,一走就是几个月,甚至一走就是五年。他最后一次出门,索性把家里的房子和杂物全部卖掉,携款逃到外地躲债,一去不复返。
汪玉轸母子六人,无家可归,只能暂住在表弟朱春生家。那一天,她站在陈家那间被搬空的屋子里,看着四壁空空,连灶台都被陈昌言撬走了。她抱着最小的孩子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可她咬着牙,没有哭。她不敢哭。她怕一哭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她写的诗里,没有骂过丈夫一句。不是不恨,是不值得写。
可她写过一首《扫墓》,写的是清明祭扫祖坟时的感触:
“略慰九原思子意,一盂麦饭一炉香。”
“略慰九原思子意”——她略略安慰九泉之下父亲思念孩子的心意。“一盂麦饭一炉香”——只有一碗粗麦饭,一炉香火。
这短短两句,写得何其酸楚。她父亲死的时候,她还是个孩子;如今她自己当了母亲,带着自己的孩子,跪在父亲的坟前。她能献上的,只有一碗粗麦饭,一炉香。可她连自己孩子都快要养不活了。
她在诗中,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克制。她不哭,不骂,不怨。她只是把那些苦,一点一点地磨碎,撒在字里行间,像盐溶进水里,看不见,可喝一口就知道——那是咸的,是苦的,是疼的。
三、针线筐里的诗稿
汪玉轸寄居在表弟朱春生家的日子里,是她一生中最黯淡的时光,却也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点光的起点。
朱春生这个人,心地善良,也喜欢写诗作文。他在镇上和几个文友组了一个“竹溪诗社”,平日里互相唱和,日子过得清雅闲适。他常常记挂着表姐家的生计,时不时带些米面油盐去看望她。汪玉轸总是推辞,可朱春生坚持要帮。他说:“表姐,你一个女子,带着五个孩子,太难了。我不帮你,谁帮你?”
一天,朱春生在汪玉轸的针线筐里,无意中发现了几页诗稿。他好奇地拿起来,读了几行,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那几页诗稿,写在一张张废纸上,有的是旧账本的反面,有的是糊窗户的毛边纸裁剩的边角料,有的是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半截纸。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,一笔一划都带着认真的痕迹。可那些诗的内容,却让朱春生读了心头发紧: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,才向妆台卸翠翘。只恐眠迟难早起,明朝记得是花朝。”
“坐愁换过烛三条”——她一个人坐在灯前,愁得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。“才向妆台卸翠翘”——她终于起身,对着妆台卸下头上的翠翘。“只恐眠迟难早起”——她只担心睡得太迟,明天早上起不来。“明朝记得是花朝”——明天记得是花朝节,要早起,要给孩子们换上新衣裳,要让日子看起来还像那么一回事。
这是她难得的、没有被愁完全淹没的一首。可读到最后,你分明能感觉到那愁,不是不在,而是被她压在了句子底下。她怕它冒出来,所以用“明朝记得是花朝”把它压住。可她压得住一天,压不住一辈子。
朱春生读完了,抬起头,看着汪玉轸。她坐在角落里,手里还拿着针线,低着头,脸红了,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朱春生说:“表姐,这是你写的?”
汪玉轸不好意思地点点头,说:“表弟,你别笑我。之前到你家,看到书架上有一册元人诗选,翻了几页很喜欢,就偷偷带回来了。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,我在灯下看。看了几个月,好像渐渐明白如何写诗了,就写了几首。可我知道自己水平不高,没给别人看过。”
朱春生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汪玉轸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“表姐,你的诗写得比我好。你不要再藏着了。”
他从那天起,把自己收藏的名人诗集借给她,鼓励她继续写诗。他说:“表姐,你这一辈子的苦,没有地方说。诗就是你说的地方。”
汪玉轸从那以后,写得更勤了。她白天做针线,晚上等孩子睡了,在灯下写诗。她的灯,是那种最便宜的油灯,灯芯细细的,光暗暗的,风吹过来,忽明忽暗。她就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完了,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她写的诗,慢慢传开了。先是朱春生读,然后是竹溪诗社的成员读,然后是镇上的人读,然后是苏州府志的编纂者也读到了。他们都说,汪玉轸的诗,“诗才迥异庸流,为时叹服”。
四、水村题壁
汪玉轸真正在文坛崭露头角,是因为一幅画,和一首写在画上的诗。
那一年,竹溪诗社的成员郭麐画了一幅《水村图》,邀请文友们一同赏画题诗。汪玉轸也在邀请之列。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雅集,心里有些紧张,可她不想辜负朱春生的好意。
她走到画前,仔细端详。画上的水村,是她最熟悉的江南水乡——几间茅屋,一条小河,几株垂柳,几只泊在岸边的渔船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然后提起笔,在画的空白处写下:
“深闺未识水村名,展卷偏教眼乍明。万叠烟云环舍绕,一溪鸥鹭伴人清。鸥乡鹭渚原堪恋,蟹舍渔庄总系情。如此江湖归未得,几回披对欲身轻。”
“深闺未识水村名”——她深居闺中,从不知道水村的名字。“展卷偏教眼乍明”——展开画卷,她的眼睛忽然亮了。“万叠烟云环舍绕”——万叠烟云绕着屋舍。“一溪鸥鹭伴人清”——一溪鸥鹭伴着人,清清冷冷。“鸥乡鹭渚原堪恋”——鸥乡鹭渚,原本就值得留恋。“蟹舍渔庄总系情”——蟹舍渔庄,总系着她的情。“如此江湖归未得”——这样的江湖,她回不去。“几回披对欲身轻”——她几回披着画对着它,身体仿佛轻了。
这首诗写的是画,可写的是她的梦。她梦里的江湖,不是铁马冰河的江湖,不是龙椅玉玺的江湖,而是一溪鸥鹭、蟹舍渔庄的江湖,是她永远也回不去的、没有丈夫打骂、没有孩子哭闹、没有针线缝不完的江湖。
郭麐读了她这首诗,大为惊叹。他把这首诗抄录下来,寄给了随园老人袁枚,并在信中写道:“此女诗才,迥异庸流,为时叹服。其诗清丽绵邈,有古人之风。”
袁枚收到信,读了汪玉轸的诗,也惊叹不已。他在《随园诗话》中写道:“汪宜秋,吴江人,家赤贫,夫外出五年,撑持家务,抚养五儿,俱以针黹自给,而有才如此。”
可袁枚没有把她的诗收录进《随园诗话》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的诗太苦了,苦到袁枚不忍心把它放进他那本谈诗论词、风花雪月的书里。他怕那些只读惯了“明月几时有”的读者,读不懂汪玉轸的“歌声和泪出”。他怕他们读了会皱眉,会说“这女人的诗,怎么写得这么苦”。他宁愿不收录,也不能让人糟蹋了她的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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