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卷 第十七章 (第1/2页)
第十七章半壁江山皆人祸南明谁复整乾坤
定场诗
京师虽破未沉沦,半壁犹能系此身。
堪叹庙堂无远略,自将江山送他人。
党争犹急忘胡马,内斗先忙杀柱臣。
莫道明亡由天意,南渡从来尽是人。
木昌森的话语,如冰锥刺破迷雾,又如冷水浇醒沉梦,将“大明为何而亡”这一困扰遗臣孤忠两百年的心结,从“君非亡国之君,臣皆误国之臣”的旧论窠臼中,狠狠拔了出来,暴露在制度腐朽、根基空虚、粮脉断绝的冰冷天光之下。
然而,历史的长河并未在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、煤山那一缕孤魂飘散时彻底断流。那之后,尚有南明。
木守玄胸中激荡未平,那“法度之朽、根基之弱、粮脉之断”的论断仍在轰鸣,但他看着儿子清澈而笃定的眼眸,一个更深、更痛、更令人扼腕的问题,自然而然地浮现心头:若说北京之陷,是天灾、法弊、时运、君弱多重劫数交织下的倾覆,尚有几分“气数”可叹,那么,京师陷落之后呢?
那在江南半壁,依旧保有完整建制、富庶财赋、百万兵甲、亿兆人心,本可效仿东晋、南宋,划江而治,徐图中兴的南明诸朝,又为何在短短一二十年间,便如雪崩泥流,一溃千里,直至神州陆沉,再无寸土?
木昌森仿佛看穿了父亲心中所问。他静默片刻,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,望向虚空,那眼神不像一个孩童,倒像穿越了时空,亲眼见证了那段令人啼笑皆非、更令人捶胸顿足的荒唐与惨痛。
他再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穿透力,将南明那段短暂而混乱的历史,层层剥开,露出其下触目惊心的腐烂内核:
“崇祯十七年,闯王破京,先帝殉国,宗庙倾覆,社稷震动。消息传至江南,天下震动,士民惶惶,这固然是滔天大祸,是擎天之柱骤然崩塌。然而,远远……远远未到山穷水尽、亡国灭种的绝境。”
“大明享国近三百载,幅员之辽阔,根基之深厚,岂是前代某些短祚王朝可比?北方虽遭流寇蹂躏、建虏践踏,更兼连年大旱,赤地千里,元气大伤。可长江以南,半壁河山,完好无损!”
“天下财赋,十之七八出于东南。苏松常镇,杭嘉湖甬,膏腴之地,鱼米之乡,市舶之利,丝帛之丰,甲于海内。漕运命脉,贯通南北,虽北端暂阻,然南方仓廪府库,积储尚实,远未到罗掘俱穷之地。”
“南京,本就是太祖高皇帝开基立业之旧都,成祖北迁后,依旧保留了一套完整的、与北京几乎一般无二的中央官制框架——六部、九卿、都察院、翰林院、国子监……衙门齐备,官员候补云集。只要一位法理上说得过去的朱姓宗亲登高一呼,这套现成的中枢班子立刻就能运转起来,撑起朝局,号令天下。”
“论疆域,南直隶、浙江、福建、江西、湖广、两广、云贵……实控之地何止数省,纵横数千里,山川险固,足可周旋。”
“论财力,江南税赋,天下所仰,每年数百万两白银、千万石粮米,若能有效征收调配,支撑一场长期防御乃至相持,绰绰有余。”
“论兵力,江北四镇、左良玉、郑芝龙、何腾蛟、乃至各路溃散南下的边军、地方团练、义勇,合在一起,纸面实力号称百万或有夸张,但数十万可战之兵,绝非虚言。水师之利,更非不善舟楫的北虏短期内可比。”
“论人心,天下百姓,尤其是江南士民,受大明三百年教化,衣冠礼乐,浸染已深。清军初入关时,剃发易服之令未下,多数汉人官绅百姓,心中所向,仍是朱明正统。思慕旧国者,十之七八,绝非虚言。”
“古有晋室南渡,倚仗门阀与长江,尚能延续百年国祚,与北方胡族分庭抗礼。”
“更有宋室南渡,虽失中原,却保江南,繁华鼎盛,偏安一百五十余载。”
“以大明南渡时所余之版图、财力、兵力、人心、制度之完整,较之晋、宋仓皇南逃时的窘迫,不知强出多少!纵使不能即刻北伐,克复神京,扫荡流寇与东虏,但守住江南,划江而治,站稳脚跟,徐图恢复,本是唾手可得、顺理成章之事!”
木昌森的声音在这里略微提高,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诘问:
“国破家亡,君死社稷,宗庙倾覆,山河破碎,亿兆生灵悬于倒悬。这般危急存亡之秋,纵有百年恩怨、一朝仇隙、朝堂旧怨、文武之争,但凡有一点人心,有一丝血性,有一毫为天下计的担当,也该将这些私心杂念、门户之见、派系之争,统统抛诸脑后!戮力同心,共扶社稷,外御其侮,内修政理,方是正途!”
“兄弟阋于墙,而外御其侮。此乃稚子皆知的常理,是血脉相连者最基本的生存之道!”
“可南明一朝,从上到下,从凤子龙孙到阁部重臣,从统兵大将到地方督抚,他们从生到死,从头到尾,都走不出一个魔咒,一个将他们自己、也将最后一点复兴希望彻底吞噬的魔咒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吐出那个浸透了鲜血与荒唐的字眼:
“争!”
“最先争、也最要命的,便是正统之争,那名分之争,那张龙椅归谁坐!”
“崇祯帝殉国,三位皇子或死或失,或陷于贼,或下落不明。按《皇明祖训》,父死子继,兄终弟及,当立亲藩。这本是国难当头,尽快确立核心,凝聚人心,发布号令的第一要务。可南京留守的朝廷衮衮诸公,不以此为国家存续之机,反以此为党同伐异之利器,为个人与派系谋取最大利益的赌注!”
“一派要立血缘最近的福王朱由崧,一派要立所谓‘贤明’的潞王朱常淓。真是看谁贤明、谁能担当、谁可中兴大明吗?非也!东林一脉,因‘国本之争’、‘梃击’、‘红丸’、‘移宫’旧案,与老福王(朱由崧之父)结下深仇,他们惧怕福王登基后翻旧账、行报复,于是罔顾法理亲疏,百般阻挠,不惜造谣福王‘七不可立’(不孝、虐下、干预有司、不读书、贪、淫、酗酒、吸毒),其言汹汹,其心可诛!”
“而马士英、阮大铖等失意官僚、阉党余孽,则看准时机,勾结手握重兵的江北军阀,以武力为后盾,强行拥立福王。一旦得逞,立刻占据中枢要津,翻云覆雨,大肆清洗报复东林、复社人士,将朝堂变为一言堂,将国事变为党争修罗场。”
“就为了一张龙椅,尚未立国,先起内讧;尚未见到胡虏一兵一卒,先自分裂敌我;尚未出一师北伐,朝纲已先自乱!弘光朝廷,从诞生那一刻起,就带着原罪,就浸泡在党争的毒液里。这样的朝廷,如何能统合各方,共御外侮?”
“正统之争一旦开启,便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,后面便是无休无止、愈演愈烈的党争!东林、阉党余孽、楚党、吴党、地域之别、科举之系、门户之见……朝堂之上,派系林立,盘根错节,势同水火。他们每日蝇营狗苟,所忙何事?非是练兵筹饷,非是安抚流民,非是筹划恢复。他们只忙一件事:整人!”
“谁是异己,必欲排挤出朝,赶尽杀绝;谁看似忠直,便罗织罪名,陷害下狱;谁手握兵权,稍有威信,便被视为心腹大患,必欲削夺而后快;谁真的一心为国,不计门户,便污蔑其别有图谋,里通外国。文臣轻视武将,以为粗鄙;武将鄙夷文臣,认为空谈误国。文官想方设法要夺武将的兵权,以文制武;武将则拥兵自重,挟制朝廷,索要无度。有功不赏,有过不罚,是非颠倒,黑白混淆。前线将士在浴血死战,尸山血海,后方朝臣在构陷抹黑,争权夺利;前方城池在接连失守,国土日蹙,后方庙堂在醉生梦死,纸醉金迷。”
“党争之酷烈,甚于流寇之劫掠;内斗之狠毒,远过建虏之刀兵!”
“朝堂如此,地方更是军阀林立,割据自雄,互相攻伐!所谓‘江北四镇’——高杰、黄得功、刘泽清、刘良佐,坐拥重兵,分镇江淮。朝廷本指望他们成为屏障,抵御北虏。可他们眼里何曾有朝廷?拥兵自重,飞扬跋扈,截留税赋,私设官吏,形同独立王国。不思北伐,不图报国,终日只知抢夺地盘,争抢粮饷,搜刮百姓,扩充实力。今日你袭扰我驻地,明日我截杀你部将;今日你断我粮道,明日我夺你城池。建虏还在黄河以北逡巡,这几家‘朝廷柱石’先在江淮之间打得你死我活,尸横遍野!朝廷的号令,出不了南京城门;中兴的诏书,不过是擦屁股的废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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