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卷 第十五章 (第2/2页)
两人一起动手,小心翼翼扒开封窑的湿泥,一股裹挟着奇异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等热气稍散,木昌森迫不及待地伸手想去拿——指尖刚触到,就被烫得“嘶”一声缩了回来。苗振笑着递过一根细树枝:“用这个,慢慢拨弄出来看。”
木昌森接过树枝,屏住呼吸,小心地将窑里那些烧制好的“笔芯”一根根拨弄出来,放在旁边平整的石板上冷却。
大部分泥条都失败了。有的烧得膨胀变形,像烤焦的蚯蚓;有的表面融化,几根黏连在一起,分也分不开;还有的直接碎成了几截,一碰就散。只有寥寥四五根,看起来还算完整,颜色也从最初的黑黄驳杂,变成了均匀的深灰黑色,表面有了一层薄薄的、类似粗陶的哑光质感,摸上去硬硬的,凉凉的。
木昌森的心像是被浇了半盆冷水,凉了半截。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根“幸存者”捡出来,放在掌心,看了又看。待到彻底凉透,他拿起一根,试着在旁边一块青石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嗤——”一道清晰、实在的灰黑色痕迹,立刻留在了石面上。那痕迹不像木炭那样虚浮干涩,而是更实、更黑,附着得也牢靠,用手指用力抹了几下,才淡去些许。
有门!
他强压住“咚咚”直跳的心,又试着将笔芯两头捏住,轻轻用力弯折——笔芯没断,只是随着力道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,显示出一种木炭绝没有的韧性。他心跳更快了,又找了块粗糙的破瓦片,将笔芯的一头在上面使劲磨了几下,很快磨出一个斜斜的、带着棱角的尖头。再往青石上一划,一道更细、更锐利的黑线跃然其上。
“成了!苗振哥,快看!真的成了!”木昌森举着那根其貌不扬的笔芯,像个真正的孩子般跳了起来,脸上被炭灰抹花的笑容灿烂无比。
苗振也凑过来,接过笔芯,在石头上“唰唰”划拉几下,又试着掰了掰,点点头,脸上也露出惊奇和赞许:“嘿!还真让你这小家伙鼓捣出来了?这黑不溜秋的小棍棍,硬是让你用泥巴和火,烧成了个硬家伙?是比木炭强,不那么容易断,划出来的道道也清楚。就是……”他掂了掂笔芯,又看看木昌森兴奋的小脸,笑道:“就是这模样,忒朴实了些,拿着也硌手,不像个正经写字的东西。”
木昌森从兴奋中稍稍冷静下来。是啊,光有能写字的“芯”还不行,得有个顺手好拿的“身子”才好用。他目光在院里逡巡,落在墙角那堆修葺房舍剩下的、粗细不一的竹竿上。道观周边翠竹成林,竹子中空、轻便、易得,还容易加工,不正合适?
他跑过去,从中挑了一根粗细合手、竹节较长的老竹,砍下一截,比着笔芯的长度,用爹爹给的小柴刀和小手钻,耐着性子,在竹管的一端慢慢掏挖、修整,直到掏出一个大小刚好、深浅合适的孔洞。然后,他将那根宝贵的笔芯小心地塞进去,笔芯尾部抵实,前端露出约半寸,再用一小块削好的软木楔子塞紧、固定。
一支简陋到近乎粗鄙、却前所未见的“笔”,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。
竹管为杆,石墨与黏土混合烧制的细条为芯。木昌森握着这支笔,小小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。他寻来一张还算干净的“熹光宣”边角料,铺在桌上,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进行什么庄严的仪式,然后屏息凝神,用那自制的、带着烧灼痕迹的笔尖,在雪白的纸面上一划。
一道清晰、均匀、稳定、不晕不散的黑色线条,流畅地出现在纸面上,如同刀刻。他继续用力,笔尖与纸张摩擦,发出轻微而悦耳的“沙沙”声,手感顺滑而稳定,再也没有了木炭的滞涩、打滑和随时可能折断的担忧。他一口气,以稚嫩却工整的笔迹,写了几行小字,笔画清晰可辨,墨色均匀,远比木炭字迹干净、持久、易认。
“成了!真的成了!”木昌森看着纸上那些清晰如印刷般的字迹,喃喃重复着,眼中光芒大盛,喜悦如春水涨满心田。
苗振在一旁看着,也咧开嘴,露出憨厚欣慰的笑容:“昌森,你这脑子,是真能琢磨!这玩意儿,可比那动不动就断、一摸就糊的炭笔棍子,强到天上去了!”
木昌森握着这支简陋的竹笔,如获至宝。他立刻又将其余几根成功的笔芯一一削尖,并如法炮制,多做几支竹笔杆,一一装上。然后,他拿起做得最满意、书写最流畅的一支,连同那张写着清晰字迹的纸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,再次走向木守玄的经堂。
“爹爹,”他将笔和纸并排放在爹爹的案头,声音因激动和期待而微微发颤,“孩儿……孩儿做成了。您看看。”
木守玄放下手中的道经,目光先落在那支奇形怪状的笔上。竹管粗陋,未经打磨,笔芯黑灰,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,实在算不得雅观,甚至有些丑。但当他的目光移向旁边那张纸,看到上面那几行不同于毛笔圆润、也不同于木炭虚浮的、清晰锐利、工整如刻的字迹时,眼神微微动了动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拿起那支笔,在纸的另一处空白地方,随手写了“静心”、“守拙”四个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手感确实与毛笔的柔软弹韧、木炭的干涩易折都不同,它更硬,更稳,着力实在,出墨均匀而克制,写出的字迹清晰锐利,虽无毛笔的浓淡枯润、锋芒韵味,却自有一种朴实无华的准确、便捷与……隐秘。
是的,隐秘。这种笔迹,不易模仿个人风格,却极易辨认内容,且书写快速,不易涂抹。
“此物……”木守玄放下笔,看向儿子亮晶晶的、满是期待的眼睛,目光深沉,“你前后捣鼓,费了多少工夫?所耗物料几何?”
木昌森一愣,随即扳着手指认真答道:“石墨是后山捡的,没花钱。黏土是溪边挖的,也没花钱。竹子是现成剩下的,还是没花钱。就是费了些功夫捣磨、和泥、烧火。哦,还费了苗振哥大半日功夫帮我看着火。柴火也是现成的。要是做熟了,孩儿觉得,一人一天做出十几二十支,应是不难。”
木守玄沉默片刻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粗糙的笔杆,缓缓道:“笔芯烧制,火候是关键,差之毫厘,或许便不堪用。石墨与黏土配比,亦需反复尝试,方能得最佳。你将此次成功与失败的各样比例、火候大小、烧制时辰,都一一详记下来,不可有缺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儿子,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:“此物……暂且勿要外传,也莫在人前显摆。你可与苗振一起,多做些,将整个制法流程、成败关窍,都清清楚楚记录下来。观中自家人,若真有需要,你可酌情分与使用。但需叮嘱,此乃方便记录之物,非是玩器,更不可恃之嬉闹。”
“是!孩儿记下了!定按爹爹说的做!”木昌森躬身,心中既充满了成功的兴奋,又因爹爹话语中的深意而凛然。爹爹这话,是认可了此物的用处,但也看出了其中关窍——制法不算复杂,原料俯拾皆是,一旦流传开,其影响难以预料。在它真正能派上稳妥用场,或是找到完全掌控之法前,必须谨慎。
他退下后,木守玄独坐经堂,目光再次落在那支粗陋的竹笔和纸上那独特的字迹上。
炭笔之后,竟是此物。虽粗朴稚拙,却预示着另一种可能——一种更便捷、更廉价、更不易受书写者技艺影响、也更易于快速普及的记录与书写方式。它或许永远登不了大雅之堂,无法替代毛笔在文人墨客心中的至高地位,但在某些需要快速、准确、大量、隐蔽记录的场合,比如账目、笔记、草图、密信、军情急报……其潜在价值,难以估量。
他想起穆岳杵悄然铺开的纸业网络,想起那本来自市井、记载着零碎风声的册子。若有足够多、足够好用的此类笔,与那“熹光宣”相配,记录会更便捷,信息传递会更迅速、更隐秘,许多事情的样貌……或许会大不相同。
窗外,晨光渐盛,穿过树叶缝隙,在经堂洁净的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。那支丑陋的竹笔,静静躺在光影里,黑色的笔芯,闪着幽微的、金属般的光泽。
木守玄伸出手,将笔重新拿起,握在掌心。
粗糙,坚硬,微凉。
却仿佛握住了一颗深埋的、关于书写与信息传递方式变革的、微小的种子。
深涧石墨本无奇,
巧思妙手化灵犀。
竹管为躯芯作魂,
暗室笔录鬼神疑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