晓卷第十四章 (第2/2页)
木守玄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头。这些反馈,在他意料之中。纸张流入清流与官绅阶层,如石投静水,涟漪自会扩散。他要的正是这种“有限的知名”,不过分张扬,却在关键圈子里留下印记。
“那位苏先生处呢?”他问。
“苏先生处,别有收获。”穆岳杵眼中闪过一丝异彩,“他不仅将我们留下的纸,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,卖给了几位讲究的藏书家和刻书先生,更将这本册子交给我,说或许有些用处。”
穆岳杵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、用寻常竹纸装订的册子,封面无字。木守玄接过翻开,里面并非印刷,而是苏先生那特有的瘦硬字迹,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琐碎信息:某日,某位出身庆远府的客商来刻族谱,言及家乡今年春旱,山中溪流水位大降;某日,两位行脚商人闲聊,提及梧州关隘近日盘查加严,对北边来的客商尤为仔细;某日,一位替东家来印书信的管家,抱怨说主家今年田庄收成尚可,但佃户被抽调修河渠的越来越多,工钱却常被克扣,人心不稳……
记录杂乱无章,时间跨度近两载,像是随手记下的见闻碎片。但木守玄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这些碎片,来自走南闯北的客商、替主家办事的仆役、市井闲谈的百姓,它们拼凑出的,不是官府邸报上的****,而是真正在底层流动的、带着烟火气的“风声”。
“苏先生说,他老朽无用,唯耳朵尚灵,眼睛尚明。这些杂闻,或如废纸,但或许……”穆岳杵复述着苏先生当时的话,“或许有一星半点,能入观主之耳。”
木守玄合上册子,默然片刻。这位狷介的刻书老人,竟有如此心思。“这位苏先生,是个有心人。”他缓缓道,将册子郑重放在案头,“他日若有机会,当再谢他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穆岳杵声音压得更低,神色也凝重起来,“在桂林府交割药材时,无意听得‘保安堂’两位采办闲聊,说起湖广那边似乎不太平,有零星流民沿水路南来,但消息被捂得紧,详情不知。另外,在柳州码头,见有官船运送的并非寻常粮秣,而是一批用油布裹得严实的木箱,搬运夫步履沉缓,箱体磕碰时有金铁之声,像是……军械。”
木守玄叩击膝头的手指,倏然停住。
静室里,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,将他眸中一瞬间闪过的锐利光芒,映照得愈发分明。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似有暗流汹涌。
湖广不靖,流民南来……军械运输……
这些碎片,与苏先生册子里那些关于春旱、加严盘查、抽调民夫的记录,隐约勾勒出山外世界一幅躁动不安的图景。平静的水面之下,暗流正在加速涌动。
“知道了。”良久,木守玄只说了这三个字。他没有追问,没有评价,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的天气汇报。但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的姿态,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思量,让穆岳杵知道,观主已将每一个字,都刻进了心里。
“这趟辛苦了。”木守玄重新开口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,“下去歇息吧。银钱入库,药材交由苗振清点。苏先生这本册子,留在我这里。”
“是。”穆岳杵起身,行礼,退到门边,又停下,迟疑了一下,问道:“观主,那‘熹光宣’后续……”
“照旧。”木守玄的声音在烛光中显得沉稳而清晰,“与陈坊主的契约定时履行,柳州的线,秦掌柜和苏先生处,继续保持,不冷不热,不急不躁。药材采购,按部就班。其他事情,”他抬眼,看向穆岳杵,“一如往常,多看,多听,少问,更不可妄动。”
“岳杵明白。”
穆岳杵轻轻推开房门,走了出去,又将门细心掩好。
静室里,重归寂静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愈发清晰的山风声。
木守玄没有动,依旧坐在椅中。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地上那摊银钱,那几包药材,那叠记载着山外风声的册子,最后,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。
掌中空无一物,唯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。
但他仿佛看到,有无数条纤细而坚韧的线,正以这座深山孤观为原点,悄然向外延伸——一条通向黄坪圩那升起新烟的小小纸坊,一条通向柳州城那些清流书斋与市井印社,一条通向更远的、消息与物资流通的节点……
银钱,是血。
药材,是肉。
消息,是耳目。
而那张看似轻盈的纸,则是连通这一切、承载这一切、并且能将这些零散力量悄然吸附、归拢的无形脉络。
根基已悄然扎下,虽细弱,却坚韧。
脉络已开始延伸,虽隐秘,却贯连。
他缓缓握拢手掌,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线与力,尽数握于掌心。
窗外,夜色已浓如墨,星子渐次浮现,清冷地缀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。山风更急了,吹得松涛阵阵,如远海潮生。
木守玄吹熄了两支蜡烛,只留一支,在案头继续燃烧。
跳跃的火光,将他沉静如水的面容,映照得半明半暗。那深邃的眼眸深处,倒映着烛焰,也倒映着窗外无垠的、正在缓缓流转的夜色。
他知道,播种的季节,尚未结束。
而收获的季节,还远在未来。
此刻要做的,唯有继续蛰伏,继续深耕,继续将这无声的网,织得更密,更广,更深。
静室烛影深,
素纸载千钧。
但看星火散,
明朝可燎原。
(第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