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忠诚试炼 (第2/2页)
梁从政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一片冰冷。
有些路,走上了就不能回头。
申时,真定府城中。
顾清远在张载的陪同下,巡视东门防务。东门是梁从政信中指定的开门之处,必须重点防范。
守将是个姓杨的校尉,四十来岁,沉默寡言,但治军严谨。见顾清远和张载到来,他一丝不苟地汇报防务。
“杨校尉是哪里人?”张载忽然问。
“回先生,真定府本地人。”杨校尉道,“祖孙三代都在这里当兵。”
“可曾随梁从政将军打过仗?”
杨校尉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:“随过。庆历二年那场仗,我是梁将军的亲兵。”
顾清远和张载对视一眼。郭雄调整防区时,特意将梁从政的旧部分散到各处,但百密一疏,东门守将竟是梁从政的亲兵出身。
“杨校尉觉得,梁将军为何投辽?”顾清远试探道。
杨校尉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末将不知。但末将知道,梁将军不是贪生怕死之人。他投辽,必有缘故。”
“什么缘故能让他背弃家国?”
“末将不敢妄猜。”杨校尉垂下眼,“但末将记得,梁将军常说一句话:武将不怕死,就怕死得不值。”
这句话让顾清远心中一动。梁从政反复强调“朝廷不值得”,或许不是借口,而是真心话。
“杨校尉,”张载忽然道,“若今夜有人要你开城门,你开不开?”
杨校尉霍然抬头,目光如炬:“先生此言何意?末将虽出身微末,也知忠义二字!城门在,人在;城门破,人亡!”
他的反应不似作伪。顾清远稍稍放心,但还是决定加派郭雄的亲兵协防东门。
巡视结束,回程路上,张载忽然道:“顾大人,你有没有想过,梁从政可能不是真心投辽?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苦肉计。”张载缓缓道,“深入敌营,取得信任,关键时刻反戈一击——这是古已有之的计策。”
顾清远一怔:“可他的三个儿子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三个儿子都死在辽人手里,这苦肉计才更可信。”张载道,“只是,若真是苦肉计,代价未免太大。不仅要背负叛国骂名,还可能真的被辽人识破,身首异处。”
顾清远陷入沉思。如果梁从政真是诈降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:他在阵前喊话,表面是劝降,实则是告诉守军“我另有图谋”;那封威胁信,是为了制造混乱,让辽人相信他确实在发挥作用。
“但万一我们猜错了呢?”顾清远问。
“所以不能轻举妄动。”张载道,“继续观察。若梁从政真是诈降,他一定会想办法传递真正的信息。”
戌时,顾清远回到住处——那是城中一处富商的宅院,临时征用作为官员住所。苏若兰正在灯下缝补一件破损的皮甲,见他回来,连忙起身。
“还没吃饭吧?我去热热。”
顾清远拉住她:“别忙了,我吃过了。”他看着她憔悴的面容,心中愧疚,“这些日子,苦了你了。”
苏若兰摇头:“比起城外的将士,我这点苦算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低声道,“清远,我今天在伤兵营,听见几个老兵在说梁从政的事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说梁将军当年待兵如子,从不克扣粮饷。庆历二年那场仗,朝廷的援军迟迟不到,粮草断绝,是梁将军变卖家产,买粮给士兵。”苏若兰眼中含泪,“这样的人,怎么会投敌呢?”
顾清远心中波澜起伏。他想起杨校尉的话:“武将不怕死,就怕死得不值。”
也许,梁从政真的不是贪生怕死,而是心灰意冷。
“若兰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梁从政,三个儿子都战死了,朝廷却不闻不问,反而将你贬到英州。你会怎么想?”
苏若兰沉默许久,轻声道:“我会恨。但恨的是辽人,不是大宋。”
“如果恨的是朝廷呢?”
“那就离开朝堂,归隐田园。”苏若兰看着他,“但绝不会投敌。因为我的儿子们,是为这片土地死的。我若投敌,他们的死就没了意义。”
这话如醍醐灌顶。顾清远忽然明白了梁从政那句“朝廷不值得”背后的悲凉——不是不值得效忠,而是不值得让儿子的死变得毫无价值。
他握紧苏若兰的手:“谢谢你,若兰。我想我明白了一些事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顾云袖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。
“兄长!城头射上来这个!”
顾清远接过竹筒,打开,里面是一张薄绢。展开,上面画着一幅简图:辽军营寨布置,粮草位置,巡逻路线。图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三日后,亥时,火起为号。”
没有落款,但笔迹与白日那封威胁信截然不同。
“从哪里射上来的?”顾清远急问。
“东门方向,天黑时突然一支箭射上城楼,箭上绑着这个。”顾云袖道,“杨校尉发现的,立刻让我送来。”
顾清远看着绢图,心跳加速。如果这图是真的,那就是辽军的军事机密。如果梁从政是诈降,那这很可能就是他传递的真正信息。
“郭将军和张先生看过了吗?”
“正在等兄长过去商议。”
顾清远收起绢图:“走,去中军大帐。”
亥时,中军大帐灯火通明。
郭雄、张载、顾清远围着绢图,神色凝重。
“图是真的吗?”郭雄问。
“需要验证。”顾清远道,“但如果是真的,这就是我们反败为胜的机会。”
张载仔细查看图上的标注:“粮草集中在营地西北角,距城墙五里。若真能烧毁,辽军最多再撑五日。”
“三日后亥时……”郭雄沉吟,“正好是约定开城门的时间。梁从政这是要我们里应外合?”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顾清远提醒,“若我们信了,派兵出城,可能中了埋伏。”
三人陷入两难。信,还是不信?
这时,帐外传来韩遂的声音:“将军!末将有要事禀报!”
韩遂被人搀扶着进来——他伤势未愈,但坚持要参与军议。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佩,正是梁从政当年赏给他的。
“这是……”郭雄认出玉佩。
“刚才一个伤兵交给我的。”韩遂喘息道,“他说,今早梁将军阵前喊话时,做了几个手势——是当年我们约定的暗号。”
“什么暗号?”
韩遂艰难地比划着:“左手按胸口,右手三指并拢——意思是‘三日’。左手握拳,右手食指指天——意思是‘亥时’。最后左手张开,右手做火焰状——‘火攻’。”
这些手势,与绢图上的信息完全吻合!
帐中一片寂静。许久,张载缓缓道:“看来,梁从政真是诈降。”
郭雄眼眶突然红了:“梁将军……他为何不早说?”
“早说,辽人不会信。”顾清远道,“只有真正背负叛国骂名,才能取信于耶律斜轸。也只有这样,才能拿到辽军的布防图。”
他想起了梁从政阵前那苦涩的笑容,想起了那句“朝廷不值得”。那不是抱怨,而是诀别——他用这种方式,最后一次守护这片土地。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韩遂问。
顾清远看向绢图,眼中闪过决断:“按图准备。三日后亥时,火烧辽营粮草。同时,全城备战,若火起为号,出城接应梁将军!”
“若这是陷阱呢?”郭雄仍有疑虑。
“那就玉石俱焚。”顾清远平静道,“但我觉得,这不是陷阱。因为梁从政用他三个儿子的名誉、用他一生的清誉做了赌注。这样的人,不会骗我们。”
帐外,寒风呼啸。真定府的又一个夜晚,在紧张与希望中度过。
而在辽营中,梁从政正对着一面铜镜。镜中的自己白发苍苍,面容枯槁,只有那双眼睛,还燃烧着二十年前的火焰。
“父亲,我这样做,对吗?”他轻声问,仿佛在问那三个永远不能回答的儿子。
窗外,辽军的巡逻队走过,脚步声整齐而沉重。
梁从政闭上眼睛。三日后,一切将见分晓。
无论生死,他都要让儿子的死,变得值得。
(第二十一章完)
章末注:
本章时间线为熙宁五年二月初六,聚焦梁从政投辽引发的忠诚危机。
梁从政的诈降设定为剧情重大转折,展现武将在绝境中的复杂选择。
真定府守军面临内外双重压力,顾清远的领导能力得到进一步考验。
历史细节:宋代边防将领确有诈降案例;军中间谍与反间谍斗争常见;手语暗号为古代军事通信方式之一。
情感线:顾清远夫妇的对话深化主题,梁从政的父爱与大义形成强烈情感冲击。
下一章将聚焦三日后(二月初九)的火攻行动,故事进入高潮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