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密账计划 (第1/2页)
熙宁五年二月初一,寅时三刻。
顾云袖和沈墨轩一行人抵达汴京郊外的陈桥驿时,天还未亮。六人在驿站旁的树林中稍作歇息,四名刘延庆的亲兵在外围警戒。
“按照计划,辰时初刻开城门。”顾云袖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,“我们从南熏门入,那里今日有江南贡米进城,守卫检查会松些。”
沈墨轩靠在一棵树干上,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苍白。他的伤口虽经处理,但连日奔波让愈合速度大大减缓。顾云袖看了他一眼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把这个吃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提神固本的药。”顾云袖不由分说倒出两粒药丸,“能让你撑到见到赵无咎。”
沈墨轩接过服下,药丸微苦,但片刻后确实感觉精神一振。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顾云袖收起瓷瓶,“你若是倒下了,我一个人完不成任务。”
她说话依旧冷硬,但沈墨轩听出了一丝关心。他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一名亲兵悄悄靠近:“姑娘,前方有动静,像是巡夜的官兵。”
顾云袖立即示意众人隐蔽。片刻后,一队约十人的官兵举着火把从官道走过,脚步声整齐沉重。领队的军官还在抱怨:“这大冷天的,还要巡什么逻,真是……”
待官兵走远,顾云袖才低声道:“看来曾布加强了城外的巡逻。我们得分批进城。”
“怎么分?”
“你和我先走,他们四个扮作贩夫,一个时辰后再入城。”顾云袖迅速安排,“进城后,在虹桥南的‘张氏茶铺’汇合。那是刘将军安排的暗桩。”
沈墨轩点头。两人换上早已备好的布衣,将马匹交给亲兵,徒步向城门走去。
晨雾渐散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汴京城墙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,巍峨而沉默。
辰时,南熏门。
正如顾云袖所料,城门刚开,就有数十辆运粮的大车排队等候入城。守卫们忙着查验粮车,对行人只是草草看一眼。
顾云袖和沈墨轩混在人群中,顺利通过城门。进入汴京,熟悉的街市气息扑面而来——早点的香味、商贩的吆喝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。一切都与离开时无异,但两人都知道,这座城已不同往日。
“先去哪儿?”沈墨轩问。
“王公公那里。”顾云袖道,“得先知道赵无咎的情况。”
两人穿街过巷,避开主要街道,专走小胡同。约两刻钟后,来到内城一处僻静的宅院。这是王公公在宫外的私宅,平日少有人知。
叩门五声,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,开门的是个哑仆,见到顾云袖,立即躬身请他们入内。
王公公正在后院打太极,见到两人,动作不停,只淡淡道:“来了?”
“公公知道我们要来?”顾云袖问。
“赵无咎昨日传话,说你们这几日会到。”王公公收势,接过哑仆递上的毛巾擦汗,“他让我转告:密账在他手中,但曾布盯得紧,得寻合适时机交接。”
“何时才是合适时机?”
“今晚子时,大相国寺后街,古今书铺。”王公公压低声音,“但有个条件:你们必须带张载的文章副本去。赵无咎说,那是给官家看的‘引子’。”
顾云袖和沈墨轩对视一眼。张载的文章副本他们确实带了,就在沈墨轩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还有,”王公公神色凝重,“曾布已知你们回京。皇城司的人正在各处搜捕,尤其是……沈小官人的那些产业。”
沈墨轩心中一紧:“沈氏正店?”
“查封了,昨日的事。”王公公道,“罪名是‘勾结奸商,扰乱市易’。你那些掌柜、伙计,大半下了狱。”
沈墨轩握紧拳头。曾布这是要斩草除根。
“别冲动。”顾云袖按住他的手臂,“现在救不了他们,只能先拿到密账,扳倒曾布。”
沈墨轩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:“我知道。只是……那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。”
“所以更要成功。”王公公道,“你们先在此歇息,入夜再行动。记住,子时,古今书铺。”
巳时,郓州。
顾清远一夜未眠,终于完成了奏疏的初稿。洋洋洒洒万余言,从新法在地方的变形,到永丰粮行的垄断,再到梁从政旧部的困境,条分缕析,证据详实。
苏若兰为他端来早饭: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顾清远揉揉发酸的眼睛,接过粥碗:“云袖他们应该到汴京了吧?”
“算时间,应该到了。”苏若兰在他对面坐下,“清远,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我们在江宁的时候。”苏若兰轻声道,“那时你刚中进士,在县衙当个主簿,每天早出晚归,但回来时总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——一支笔,一方砚,或是街边的糖人。”
顾清远想起那段时光,嘴角微扬:“那时年轻,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。做好本分,就能无愧于心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顾清远放下粥碗,“现在才知道,做好本分有多难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张载和刘延庆一同进来。刘延庆一身戎装,显然刚从军营回来。
“顾兄,奏疏写完了?”张载问。
“初稿已成,请先生过目。”顾清远将稿子递上。
张载接过,仔细阅读。刘延庆则道:“顾先生,河北有新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梁从政旧部控制的三个指挥,今晨突然拔营,向真定府方向移动了三十里。”刘延庆神色凝重,“枢密院已发来急令,命京东路各州戒备。”
“他们真敢造反?”
“未必是造反。”刘延庆摇头,“更像是……示威。他们停在边境线五十里处,不再前进。这是给朝廷看的:我有兵,我能动,你要如何处置?”
顾清远明白了。这是在施压,逼朝廷在清算和安抚之间做选择。
“刘将军打算如何应对?”
“我已下令郓州厢军进入战备状态,同时……”刘延庆顿了顿,“我写了一封信,派人送给梁将军旧部中的一位故交。劝他们以大局为重,莫要自误。”
“有效吗?”
“不知道,但总要试试。”刘延庆苦笑,“说到底,我们都是大宋的兵,不该刀兵相向。”
张载这时看完奏疏,抬起头来:“文章写得很好,但还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缺一个‘解’。”张载道,“你说了问题,说了危害,但没说如何解决。梁从政旧部的事,总要有个了结。”
顾清远沉思片刻:“先生的意思是,要在奏疏中提出解决方案?”
“对。给官家一个台阶,也给那些武将一条活路。”张载道,“比如,可建议:清查永丰案,严惩首恶,但对被裹挟的武将,若能迷途知返,可从轻发落。同时,整顿厢军,提高粮饷,改善待遇,从根本上消除武将的怨气。”
顾清远眼睛一亮:“先生高见。我这就补充。”
“还有,”张载看向刘延庆,“刘将军不妨也写一份陈情书,以厢军将领的身份,谈谈边防实情,谈谈武将的苦衷。两份奏疏一同呈上,更有说服力。”
刘延庆犹豫:“我乃武人,不善文墨……”
“老夫可代为润色。”张载微笑,“重要的是内容,是那份为国为民的心。”
刘延庆抱拳:“那就多谢先生了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细节。末了,张载忽然道:“顾大人,你可知老夫为何要帮你?”
顾清远一怔:“请先生指教。”
“因为你是‘做事’的人。”张载缓缓道,“这朝堂上,有太多‘做官’的人,却少有‘做事’的人。做官的人想的是升迁、利益、派系;做事的人想的是民生、边防、社稷。老夫虽已致仕,但还想为这天下做点事。”
顾清远深深一揖:“晚辈受教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。郓州城的又一个白天开始了,平静,但暗流涌动。
未时,汴京,沈氏正店。
店铺果然被封了,门上贴着开封府的封条,两个衙役在门口把守。沈墨轩和顾云袖远远看着,心中不是滋味。
“那里。”沈墨轩指了指正店旁的一条小巷,“有个后门,只有我和几个老伙计知道。”
两人绕到小巷,确认无人跟踪后,沈墨轩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摸索片刻,推开一块活动的墙砖——里面竟是一个暗门。
“这是先祖建的,防兵灾用的。”沈墨轩低声道,“进去看看,或许有些东西没被搜走。”
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通向正店的地下酒窖。窖中昏暗,但沈墨轩熟悉地形,很快找到一处暗格。打开,里面是一些账本和信件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顾云袖翻看。
“永丰与沈家往来的部分记录。”沈墨轩快速翻阅,“虽然不如密账全面,但也能证明曾布与永丰的关系。”
他将这些资料小心包好,正要离开,地面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来了!
两人立刻屏息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是往酒窖来的。沈墨轩环顾四周,拉着顾云袖躲到一个巨大的酒桶后面。
酒窖门开了,下来两个人。借着门口透入的光线,顾云袖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——是曾布的管家!
“……都搜过了,没什么有价值的。”一个陌生声音说。
“再仔细搜搜。”管家道,“老爷说了,沈墨轩那小子狡兔三窟,肯定还藏着什么。尤其是永丰的账目,务必找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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