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宋国暗流 (第2/2页)
端木赐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中带着苦涩:“范先生可知,我端木家本是宋国大族,世代为卿。五十年前,我祖父因直言进谏,被当时的国君贬黜。家道中落,到我这一代,只能做个司寇,还要受邑大夫这等小人的气。”
他饮尽杯中酒:“我不甘心。我要重振家声,要让端木家重新站在宋国朝堂之上。而眼下,就是最好的机会——国君昏聩,民怨沸腾,公孙忌大人有意拨乱反正。我助他成事,他许我相位。这是双赢。”
“那范某在其中,扮演什么角色?”
“财神。”端木赐说,“政变需要钱——收买将领,犒赏士卒,安抚百姓,都需要钱。范先生若能提供三万金,事成之后,盐铁专营权双手奉上。而且,我保你在宋国经商,一路畅通。”
三万金,不是小数目。但比起盐铁专营的利润,又显得微不足道。
“若失败呢?”范蠡问。
“若失败,范先生损失三万金。”端木赐说,“但我会安排人护送范先生安全离开宋国。而且,我在齐国的堂兄端木渊,会以端木家全部家产赔偿范先生的损失。”
他补充道:“当然,我相信不会失败。我们计划周密,已有七成把握。”
范蠡把玩着酒杯,久久不语。他在计算风险与收益,也在观察端木赐。此人看似坦诚,但眼中藏着太多东西。这样的人,真的可信吗?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范蠡最终说,“三日后,给端木大人答复。”
“可以。”端木赐点头,“不过请范先生尽快。时机不等人,我们最迟下月初就要动手。”
宴席结束,范蠡告辞。走出府邸时,他感觉后背有数道目光盯着自己。这座城,果然处处是眼线。
回到住处,姜禾等人立刻围上来。范蠡简单说了经过,众人皆惊。
“三万金!”海狼咋舌,“他可真敢开口。”
“盐铁专营权值这个价。”白先生分析,“但关键是,他真能成功吗?还有,事成之后,他真会履约吗?”
“这就是风险所在。”范蠡说,“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——公孙忌为何要从楚国请谋士?楚国插手的目的是什么?”
他让白先生调取隐市关于楚国的情报。一个时辰后,情报送到:楚王最近在秘密调兵,向宋国边境移动。同时,楚国使臣频繁出入齐国,似乎在和谈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范蠡眼中闪过寒光,“这不是简单的政变,是楚齐博弈的一环。”
他指着地图:“楚国想扶持公孙忌上位,让宋国成为附庸,从背后威胁齐国。而齐国……可能已经察觉,所以田恒才急着要整顿内部,包括敲打我。因为一旦宋国生变,齐国需要稳定后方。”
众人恍然大悟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姜禾问。
“两条路。”范蠡说,“第一,立刻抽身,离开宋国,不蹚这浑水。但这样会得罪端木赐,在宋国的投资也打了水漂。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下注,但不下在端木赐这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要找到真正的赢家。”范蠡眼中闪着精光,“这场博弈,表面上是公孙忌与邑大夫之争,实则是楚齐两国在宋国的代理人战争。我们要赌的,不是哪一派能赢,而是齐楚两国谁会最终掌控宋国。”
“你赌齐国?”
“田恒不是庸才。”范蠡分析,“楚国在宋国布局,他不可能毫无察觉。我怀疑,齐国在宋国也有暗棋。我们要做的,是找到这枚暗棋,然后……帮他赢。”
这个想法太大胆。但乱世之中,富贵险中求。
“怎么找?”白先生问。
“从公孙忌请来的楚国谋士入手。”范蠡说,“查清此人的底细,看他与齐国方面有没有联系。另外,查宋国朝中还有哪些势力可能与齐国暗通款曲。”
任务分配下去:白先生通过隐市查楚国谋士;海狼带人查宋国朝臣;阿哑负责警戒安全;姜禾整理账目,准备资金。
范蠡自己,则要演一场戏——他要让端木赐相信,他在认真考虑合作,同时又要让可能存在的齐国暗棋注意到他。
次日,范蠡让海狼去回复端木赐:原则上同意合作,但要求先支付盐铁专营权的“定金”——比如,先开放两个城邑的盐铁经营权。同时,他要求面见公孙忌,确认这位“未来国君”的诚意。
端木赐很快回复:同意开放陶邑和相邻的睢阳两城盐铁经营权,作为定金。但公孙忌目前不便露面,可由其子公孙衍代为接见。
“公孙衍……”范蠡沉吟,“听说此人是公孙忌的独子,年轻气盛,但颇有才干。见他也好,可以探探公孙忌的虚实。”
见面定在第三日,地点在城外的“望江亭”。这里是公孙家的私产,风景秀丽,且偏僻安静。
范蠡带着阿哑和四个护卫前往。望江亭建在江边高崖上,只有一条小路通达。亭中已备好酒席,一个锦衣青年负手而立,望着江景。正是公孙衍。
“范先生。”公孙衍转身,约莫二十出头,眉目英挺,但眼神倨傲,“久仰大名。”
“公孙公子。”范蠡拱手,“劳公子久候。”
两人入席。公孙衍开门见山:“父亲让我转告范先生,三万金,换三年专营权,很公平。若范先生还有疑虑,我可以再加一个条件——事成之后,宋国所有官营作坊,优先采购范先生的货物。”
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。宋国虽小,但官营作坊不少,陶器、漆器、丝绸都有生产。若能垄断供应,又是一笔巨利。
“范某斗胆问一句,”范蠡说,“公子有几分把握?”
“九分。”公孙衍自信满满,“城内守军,七成已归附。十二城邑,六城支持。楚国已答应,事成之后立刻承认新君,并提供军事保护。现在只缺钱——三万金,就是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楚国提供军事保护……这话证实了范蠡的猜测。公孙忌确实投靠了楚国。
“那齐国方面呢?”范蠡试探,“宋国毕竟是齐国的附庸,齐国若干涉……”
“齐国自顾不暇。”公孙衍冷笑,“越国在南方猛攻,田恒焦头烂额,哪有精力管宋国?况且,就算他想管,楚国大军就在边境,他敢轻举妄动吗?”
看来公孙忌父子对楚国的依赖很深。这对范蠡来说,不是好消息——因为他赌的是齐国。
“范某明白了。”范蠡举杯,“这杯酒,预祝公子马到成功。”
公孙衍大笑:“范先生爽快!来,干了!”
宴席结束,范蠡告辞。下山时,他忽然感觉不对劲——太安静了,连虫鸣鸟叫都没有。
“小心。”他对阿哑低声道。
话音刚落,箭矢破空!
这次不是从两侧,是从江面上!数艘小船不知何时靠近崖下,船上弓箭手齐射。与此同时,山道前后也出现伏兵。
“中计了!”阿哑拔刀,“保护范先生!”
但这次伏兵太多,足有上百人。而且目标明确——不是抓,是杀!
范蠡在护卫保护下且战且退,但退路已被封死。眼看就要被逼到悬崖边,忽然,另一队人马从侧面杀出,与伏兵战在一起。
这队人马黑衣黑甲,训练有素,很快击溃伏兵。领头的是个蒙面人,他来到范蠡面前,扯下面巾——竟然是端木赐!
“范先生受惊了。”端木赐面色凝重,“袭击你的人,是邑大夫派的。他知道了我们的会面,想一石二鸟。”
范蠡惊魂未定:“那公孙公子……”
“已经安全送回城了。”端木赐说,“此地不宜久留,范先生请随我来。”
他带着范蠡走了一条隐秘小路,绕开大路,从后门进入城内。回到住处,姜禾等人早已焦急等待。
端木赐没有久留,只留下一句话:“范先生,宋国已是龙潭虎穴。要么尽快离开,要么……尽快下注。没有中间路了。”
他走后,范蠡沉默良久。
“你信他吗?”姜禾问。
“半信半疑。”范蠡说,“袭击可能是邑大夫派的,也可能是……公孙忌自导自演,逼我尽快做决定。但无论如何,他说的对——没有中间路了。”
他望向窗外。宋国陶邑的夜晚,寂静中暗藏杀机。
这场赌局,他必须下注了。
但赌谁呢?公孙忌?邑大夫?还是……那个尚未浮出水面的齐国暗棋?
“白先生,”范蠡转身,“隐市在宋国,还有多少可用的人手?”
“能动用的,大约五十人。”
“不够。”范蠡摇头,“我需要至少两百人,而且要快。”
“时间来不及了。”
“那就用钱。”范蠡眼中闪着决绝的光,“悬赏!在宋国黑市悬赏,招募亡命之徒。不管以前是盗匪、逃兵还是罪犯,只要敢拼命,我都要。每人先付十金,事成后再付五十金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自保。”范蠡一字一句,“也要……主动出击。”
他铺开宋国地图,手指点在陶邑位置:“既然各方都要逼我,那我就让他们知道,我范蠡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我要在这局棋里,走一步谁也没想到的棋。”
窗外,乌云遮月,风雨欲来。
宋国的变局,即将开始。
而范蠡,要在这场变局中,杀出一条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