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五章 纯真的闭环 (第2/2页)
“这更像一个专家系统,而不是人格模型。”肖尘说。
“但必须有‘人格’。”刘丹指出来,“否则,一个冰冷的专家系统,他的同事和学生不会信任,也无法产生真正的‘协作’感。我们需要在顶尖的专业能力之上,覆盖一层赵明远特有的‘人格底色’——比如他严谨到近乎苛刻的推导习惯,他面对难题时习惯性转笔的小动作,他鼓励学生时那句口头禅‘方向对了,就不怕慢’,以及他思考时喜欢盯着窗外某棵松树的习惯。我们需要的是‘赵明远式的思维’,而不仅仅是一套算法。”
肖尘快速思考着技术路径。这需要构建一个双层架构:底层是庞大的、结构化的专业领域知识库和问题求解引擎;上层是一个相对轻量化的、模拟赵明远行为模式和交互风格的人格外壳。两者需要无缝耦合,让专业输出看起来像是“他”在想、在说。
“技术挑战很大,但商业和学术价值也极高。”刘丹继续分析,“如果能成功,我们将打开一个全新的市场——顶尖人才的‘数字遗产’与‘知识传承’服务。这甚至可能得到国家层面科研机构的关注和支持。当然,安全、保密、知识产权问题会是最大的雷区。”
“这个案例,需要法律团队和网络安全专家提前深度介入。”肖尘记下要点,“而且,必须得到赵明远生前所在实验室的正式授权与合**议。”
“已经在接触了。”刘丹说,“对方的初步反应是……高度警惕,但兴趣浓厚。毕竟,赵工留下的那个课题,卡住了很多人。”
正说着,肖尘的电脑弹出一条加密信息提示。来自一个匿名中转服务器,标题只有一个字:苏。
他点开。里面没有正文,只有一个加密链接和一段口令提示:「答案在《纯粹理性批判》的页码里,页码是你我第一次争论的日期。」
肖尘的瞳孔微微一缩。苏怀瑾。那个哲学家。他终于主动联系了。
而且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暗号——几年前一次学术会议上,他们曾就康德的一个命题激烈争论,那天是9月12日。而《纯粹理性批判》的中译本,9月12页的内容是……
肖尘迅速在脑中检索。是关于“物自体”不可知的论述。
他输入解密口令,链接跳转到一个风格极简的纯文本页面。上面是苏怀瑾的手写信扫描件,字迹苍劲有力:
“肖尘小友:
知你创‘故土’,甚慰。老朽大限将至,于此皮囊困顿之际,闻此设想,如见一有趣实验。
我愿成为你的实验品——或者说,合作者。
但我不要慰藉,不要定格,不要传承。
我要‘参与’。
在我意识尚存时,我将全力助你构建‘苏怀瑾’之数字模型。待我身灭,此模型当以我之思维习惯、知识体系、未竟之思,继续‘思考’、‘阅读’、‘写作’,并与你,及其他可对话者‘交流’。
我想知道,当‘我’的生物学基础消失后,那个由数据和逻辑构建的‘思维拟像’,能否继续触及‘存在’与‘意义’的边界?这本身,便是一个终极的哲学实验。
若你接受,我便签署一切文件,并即刻开始自我数据的系统化录入。
——苏怀瑾,于病榻”
信的下方,是一个详细的、分门别类的“自我数据录入大纲”,从童年记忆、学术笔记、读书批注,到对当前AI伦理的思考、对未来数字存在的猜想,甚至包括他对自己思维弱点和偏见的剖析。
这不是用户需求,这是一份研究提案。苏怀瑾要以自身为样本,亲历从碳基到硅基的转化,并观察转化后的“存在”如何延续。
肖尘久久地盯着屏幕。苏怀瑾的案例,将“故土”的野心,直接拔高到了哲学探索的层面。他追求的,是验证一种可能性——纯粹的思想,是否可以脱离血肉而存续,并继续生长?
“看来,我们的种子用户,一个比一个不简单。”刘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,看完了信,语气复杂,“陈凤兰是温情,林初夏是绝痛,赵明远是传承,苏怀瑾是……哲学远征。我们这艘船,还没正式起航,就已经装了足以颠覆好几个世界的货物。”
肖尘关闭页面,背靠椅子,揉了揉眉心。手腕上的戒指磕在颧骨上,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四个种子用户,四种截然不同的需求,指向四个完全不同的技术、伦理、商业方向。这不再是简单的产品迭代,而是同时开辟四条充满未知与险阻的航线。
“我们是不是……走得太快了?”刘丹忽然问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,“这些案例,每一个都可能把我们拖入深渊。林初夏涉及最脆弱的心理,赵明远涉及国家机密级的技术和知识产权,苏怀瑾……他根本就是在挑战生命的定义。任何一个出问题,‘故土’都会万劫不复。”
肖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窗外,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清晰而坚硬,像一座由理性、欲望和偶然性浇筑的巨构。
“疏影画蓝图的时候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她想到的,可能只是为像陈凤兰那样的人,建一座桥。”
“但她把桥的图纸,画得足够坚固,也……足够宽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刘丹,眼里是那种熟悉的、冰冷的清醒:“宽到足以让林初夏的父母、赵明远的课题、苏怀瑾的实验……都能找到上船的理由。”
“这不是走得太快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在“故土”两个大字下面,画了四个分支,分别写上:情感慰藉、永恒纯真、知识传承、意识实验。
“是我们发现,这个世界需要渡的‘海’,比我们想象中,多得多,也深得多。”
“而我们的船,”他在四个分支的中心,那个“故土”的Logo旁,用力画了一个圈,“必须,也必然,要能同时驶向所有这些海域。”
“因为需求就在那里。痛苦在那里,遗憾在那里,未竟的思考和探索也在那里。”
“我们不是走得太快,”他放下笔,看向刘丹,眼神锐利如初,“是我们必须,跑得比所有人的绝望和遗憾……更快一点。”
刘丹看着白板上那幅开始变得无比复杂、也无比恢弘的蓝图,沉默了许久。然后,她缓缓呼出一口气,点了点头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
“好吧,船长。”她说,拿起自己的笔记本,“那我们现在,得先确保这艘船,别在第一个浪头就散了架。林初夏的心理评估专家约在明天下午。赵明远实验室的法律协议草案,今晚必须出来。苏怀瑾的‘自我录入’流程,我们需要设计一套最严谨的伦理和技术规范。”
“还有,”她走到门口,补充道,“别忘了,诗人许星河的资料,你还没看。那位,恐怕又是另一个维度的挑战。”
门关上。肖尘独自站在白板前,看着那四个分支,和中心的“故土”。
手腕上的戒指,在屏幕光的反射下,掠过一道微弱而执拗的银光。
他仿佛听见叶疏影的声音,带着她特有的、混合着天真与执拗的语气,在耳边轻轻说:
“看,阿尘,我们要建的,好像不止是一座桥……”
“我们好像在画……整个海洋的地图。”
【第五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