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六章 诗人、火与系统 (第1/2页)
《和光同沉》第一卷第六章诗人、火与系统
一、熔炉
赵明远的“数字遗志”项目,将“故土”团队扔进了一个纯粹由逻辑、协议和安全条款构成的冰冷熔炉。
与林初夏案例弥漫的哀恸、苏怀瑾提案的哲思狂热不同,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散发着实验室和法院的混合气味。对方派来的不是悲伤的家属,而是一个三人小组:实验室的法律顾问、保密办公室主任,以及赵明远生前的大弟子,一个眼神锐利、名叫吴锋的副研究员。
会议在“归途科技”新租的、勉强有了点样子的会议室进行。空气里漂浮着新家具的淡淡气味,和一种无声的、相互评估的紧张感。
“我们理解并尊重家属的意愿。”实验室的法律顾问,一位五十岁上下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性,开口就像在读法律条文,“但赵明远研究员生前从事的工作,涉及国家重点研发计划,部分信息敏感。任何形式的数据转移、模型构建,尤其是可能的网络接入,都必须置于最严格的监管框架之下。”
她推过来一份厚厚的草案,封面印着“绝密”字样。“这是我们拟定的初步合**议,以及安全保密附件。共七章,五十四条,附加十二个技术附录。贵司需要在三日内,聘请具有涉密资质的法律团队进行审阅,并提出修改意见。请注意,所有接触本项目的人员,包括技术人员、行政支持,都必须通过政治审查并签署终身保密协议。”
肖尘平静地接过文件,厚度超过五厘米。刘丹则对那位保密办主任点头:“人员审查和协议签署流程,我们完全配合。我们也会自建符合要求的物理隔离数据工作站,并接受贵方指派的网络安全专员24小时驻场监督。”
“技术层面。”吴锋开口了,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,直接,不加掩饰地质疑,“肖先生,我研究过你们公开发表的论文,以及陈凤兰女士案例的有限技术简报。我必须说,以现有的大语言模型和人格模拟技术,要构建一个能真正‘延续’赵老师思维的AI,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。赵老师的价值不在于他知道什么——实验室的数据库里都有——而在于他面对未知问题时,那种独特的、近乎直觉的问题拆解和路径构建能力。你们打算怎么模拟‘直觉’?”
这是最核心的技术拷问。肖尘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。
“我们不模拟‘直觉’。”他回答,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将屏幕转向对方,上面是一个复杂的分层架构图,“我们尝试构建‘赵明远式’的思维链路。”
“第一步,知识结构化。我们会将赵老师所有的论文、实验笔记、手稿、会议录音、甚至邮件往来中与专业相关的片段,进行超细粒度的解构和关联。不是简单的关键词检索,而是建立概念网络、方法网络、失败案例网络。重点标注他反复强调的‘关键控制变量’、‘易错环节’、‘反常识结论’。”
“第二步,行为模式提取。从所有可用资料中,提取他面对问题的习惯:是先做文献综述,还是先画草图?是偏好自上而下的理论推演,还是自下而上的实验试错?在遇到矛盾数据时,他更倾向于怀疑设备,还是怀疑理论?他常用的思维工具是什么(比如某种特定的矩阵分析法)?这些模式,将被编码为一系列‘思维决策子程序’。”
“第三步,交互与学习框架。模型不具备真正的创造力。但它可以在设定的边界内(当前课题相关领域),基于知识网络和决策子程序,对输入的新数据、新问题,生成‘可能的赵明远式回应’。更重要的是,”肖尘停顿了一下,看向吴锋,“它可以与你们互动。当你们提出想法A,模型可能回应‘此路径在某某情况下曾因B因素失败,需注意C变量’,或者‘可参考我某年某月关于D问题的笔记,其中E思路或可迁移’。它的价值不在于替代你们思考,而在于成为一个无限耐心、绝对精准、且带有赵老师思维‘气味’的交互式记忆外脑和思维碰撞板。”
吴锋盯着架构图,眼神里的质疑稍减,但警惕更甚。“这需要对我们实验室的内部数据,包括大量失败和未公开的中间数据,进行最高权限的访问。”
“仅限于为构建模型所必需的部分,且在贵方监管下,于隔离环境中进行。”肖尘确认,“模型构建完成后,原始数据可按约定彻底销毁。运行中的模型,其知识库将是只读的、加密的、且不可逆向导出的。我们提供的,是‘思维服务’,而不是数据副本。”
漫长的技术质询与法律拉锯开始了。会议室变成了一个微型战场,每一个术语的定义,每一条数据的访问权限,每一次模型输出的责任归属,都被反复争夺、修改、确认。肖尘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和精准,在技术可能性和安全底线之间,寻找着那条细如发丝的可行路径。
与此同时,刘丹在另一个战场奋战——协调具有涉密资质的律所、寻找符合要求的办公场地和安全设备供应商、安排团队核心成员的政审流程。每一件事都繁琐至极,充满障碍,但每解决一件,就将“故土”这艘小船的龙骨,锻造得更加坚固一分。
他们正在被逼着,以最快的速度,从一个草根创业团队,向一个能承担重大责任和专业风险的成熟机构蜕变。过程痛苦,但无法绕过。
二、许星河的火
当肖尘终于从关于“数据残留风险”的第七轮辩论中脱身,回到自己的办公隔间时,他看到了刘丹留在桌上的便签,上面画了一个燃烧的火柴人,旁边写着两个字:“小心。烫。”
下面压着一份文件:《用户U-005初步评估:许星河》。
肖尘翻开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不是文字,是一幅画。用黑色墨水泼洒而成,狂乱、纠缠的线条,仿佛风暴中的荆棘,又像是燃烧的神经束。在画面的角落,有一行极小、极工整的钢笔字:“我的爱是倒灌进大脑的海,盐分杀死了所有温柔的神经元。”
许星河,三十二岁,诗人。四个月前,他的女友,一位舞蹈演员,在出国巡演前夕,于排练厅突发心源性猝死。死亡来得毫无征兆,像一首激昂的舞曲在最亢奋的节点,被生生掐断了音响。
资料显示,许星河没有稳定的工作,靠稿费和零星的设计委托为生。他与女友相爱七年,是圈内有名的“艺术疯子”情侣。女友去世后,许星河没有崩溃大哭,他变得异常“平静”,然后开始了一种近乎自毁的创作——在短短四个月内,他写出了之前三年总量的诗稿,但每一首都充斥着炽热、痛苦、扭曲的意象,仿佛在用自己的文字作为燃料,焚烧那份无处安放的巨大情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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