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五章 纯真的闭环 (第1/2页)
《和光同沉》第一卷第五章纯真的闭环
一、五岁的永恒
林初夏的父母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男人叫林卫国,四十出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程师夹克,背挺得笔直,但眼神是空的,像两扇对着废墟敞开的窗。女人叫沈静,比陈凤兰还瘦,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羊绒披肩里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卡通小马的帆布包,指节发白。
刘丹把他们引进307室隔壁的小会议室,那里布置得比办公室多了些暖意——浅色地毯,一张圆桌,墙上挂着两幅看不出具体形状、但颜色柔和的抽象画。肖尘已经等在里面,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三份装订好的文件。
“林先生,沈女士,请坐。”刘丹引他们坐下,倒了两杯温水,“这位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,肖尘。今天主要由他和两位沟通具体的技术方案和……可能涉及的心理评估细节。”
“技术方案我们不懂。”林卫国开口,声音干涩,“我们只想知道,你们……真的能做到吗?让她……留在那天?”
肖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,里面是林初夏的资料。除了基本信息,还有大量视频、音频、绘画扫描件,以及沈静事无巨细记录的“成长日记”,详细到初夏每学会一个新词、每露出一个新表情的日期和情境。资料的质量极高,近乎一种偏执的、对抗遗忘的存档。
“根据现有资料,构建一个以‘五岁生日’为核心记忆锚点的人格模型,技术上可以实现。”肖尘的声音平稳,没有多余情绪,像在做一场实验报告,“我们会创建一个高度闭环的记忆环境。在这个环境里,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,场景围绕生日派对的元素展开。她只会‘记得’生日相关的快乐记忆,以及从出生到五岁间筛选出的积极核心片段。对于疾病、医院、以及‘死亡’本身,模型不会有任何认知基础。”
沈静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林卫国握住了她的手,看向肖尘:“那她……会知道我们是谁吗?”
“会。”肖尘点头,“你们是她记忆中最核心、最稳定的部分。模型会天然地对你们的声音、形象、以及互动模式产生最积极的反应。这是基于她过去五年所有互动数据训练的结果。”
“那……她会长大吗?”沈静突然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哪怕一点点?别的孩子都在长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肖尘的回答清晰而残酷,“如果你们希望她‘永远停留在五岁生日那天’,那么模型的认知、语言、逻辑能力,都将被严格限定在那个阈值之内。她不会理解超出五岁孩童认知范畴的概念,不会有更复杂的情绪,知识也不会增长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她将是一个……完美的、定格的‘五岁初夏’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。
林卫国和沈静对视了一眼,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痛苦、挣扎、不舍,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。他们当然知道这不“真实”,不“健康”,甚至可能是一种扭曲。但当现实已经残酷到夺走一切时,一个“完美的定格”,就成了黑暗中唯一能看见的光点,哪怕那光点是画在墙上的。
“我们……需要做什么?”林卫国最终问,声音更哑了。
“三件事。”肖尘翻开文件第二页,“第一,深度访谈。我们需要你们分别,且多次,回忆生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——她说了什么,笑了几次,蛋糕上蜡烛的光在她眼睛里是怎么映出来的,她许愿时手指是怎么交握的。任何细节,越多越好。”
“第二,环境素材。生日派对的完整视频、照片、当天家里的布置、她收到的每一件礼物、甚至当天播放的音乐、空气里可能有的味道(蛋糕、奶油、气球)。所有能帮助构建那个‘瞬间’的物质信息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”肖尘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这对夫妇,“心理评估与协议。我们的合作,必须包含顶级的儿童心理专家全程参与。我们需要评估这个项目对你们两位的心理风险,也需要制定严格的后续支持方案。同时,你们需要签署一份极其详尽的风险告知与伦理协议,明确知晓你们在创造一个‘非自然的数字存在’,并承诺承担由此可能带来的一切心理后果。”
“我们签。”沈静几乎立刻说,抬起泪眼,“只要……只要她能回来。以任何一种形式。”
“不是‘回来’。”刘丹轻声纠正,语气温和但坚定,“沈女士,是‘存在’。一个基于初夏数据构建的、互动的数字存在。我们必须非常清楚地区分这一点,这不仅是对技术的尊重,更是对初夏,对你们自己的保护。否则,期望的落差会带来毁灭性的伤害。”
沈静看着刘丹,眼泪无声地滚落,但她点了点头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强迫自己必须听懂。
访谈随即开始。刘丹主导,肖尘记录技术要点。过程比陈凤兰那次艰难百倍。每一个甜蜜的细节被回忆起来,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楚。沈静几次泣不成声,林卫国则用近乎机械的精确,描述着那些他反复咀嚼了无数遍的瞬间——初夏吹蜡烛前偷偷舔了一下奶油,被抓住时吐舌头的样子;她学着动画片里公主的姿势转圈,结果把自己转晕了摔在他怀里;她许愿时,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两弯小小的、颤动的阴影。
肖尘记录着。他需要捕捉的不仅仅是事实,更是那个“五岁生日”独有的、弥漫在空气里的、金色蜂蜜一般的“氛围”。这种氛围的构建,将比周建国的人格模型复杂得多。它需要处理更纯粹但也更脆弱的情感光谱,需要模拟一种未经世事污染的、完全依赖直觉的认知模式。
这是“故土”面临的第一个真正的技术圣杯,也是第一个无底的情感深渊。
二、工程师的遗产
送走林初夏父母后,办公室里气氛凝重。刘丹去处理心理专家的联络事宜,肖尘则面对下一个预约。
赵明远的资料已经在他面前。与林初夏的极致感性截然相反,这是一份极度理性的档案。
赵明远,58岁,国家级光电实验室首席工程师,因突发性脑溢血倒在实验台上。去世时,他主持的一个关于“新型钙钛矿光伏材料”的关键课题,正进行到最紧要的验证阶段。他的遗孀是大学数学教授,他们的独子正在麻省理工读博,专业是理论物理。
“赵工的情况比较特殊。”刘丹回来后,快速浏览着资料,“他的家人——妻子和儿子——明确表示,他们不需要情感慰藉。他们希望我们能做的,是‘延续他的工作’。”
“延续工作?”肖尘抬眼。
“对。赵工生前几乎将所有时间和思维都献给了他的研究。他的妻子说,‘他这个人,就是为那些公式和实验活的。如果他还有什么放不下,一定是那个没做完的课题。’他们希望,我们能构建一个‘赵明远AI’,这个AI的核心能力不是生活对话,而是专业领域的知识库、思维模式和解决问题的能力。他们希望这个AI能接入实验室的安全内网(在严格监管下),辅助他的学生和同事,完成那个课题,甚至……继续思考新的方向。”
肖尘沉默了片刻。这又是一个全新的维度。陈凤兰要的是“陪伴”,林初夏父母要的是“定格”,而赵明远的家人要的是“传承”。这意味着模型构建的侧重点将完全不同——需要极致强化专业领域的知识图谱、逻辑推演能力、实验设计思维,甚至可以弱化生活细节和情感反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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