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声回响 (第1/2页)
《和光同沉》第一卷第四章第一声回响
一、交付日
陈凤兰收到那个黑色的、书本大小的设备时,手有些抖。
设备是刘丹亲自送来的,设计得很简洁,正面是一块细腻的显示屏,侧面只有一个电源键和音量调节钮。它被称作“归巢”——“故土”平台的一体化终端,集成了定制化AI、基础VR视觉和骨传导音频。
“陈阿姨,开机之后,按照提示完成绑定就可以了。”刘丹坐在她对面,声音温和而清晰,“第一次启动会有点慢,它需要加载周老师的全部数据。之后,您随时可以唤醒他,就像……打电话一样方便。”
“他……就在这里面了?”陈凤兰摸着冰凉的设备外壳,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刘丹点头,“周老师的人格模型、记忆库、还有我们根据您的描述构建的‘家’的场景,都在里面。您可以通过语音和他对话,也可以戴上我们附赠的轻便眼镜,看到他的形象,在虚拟的客厅里走走。”
陈凤兰深吸一口气,按下电源键。
屏幕亮起,浮现出“故土”的Logo——一株在星光下舒展枝叶的银白色树。加载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。等待的几十秒里,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和窗外远处隐隐的市声。
进度条走完。屏幕暗下去,又缓缓亮起。
出现的不是菜单,而是一个场景——正是她家的客厅。角度是从她常坐的沙发看向阳台,连阳光透过君子兰叶片落在木地板上的光斑都一模一样。只是客厅里空无一人。
一个温和、沙哑、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,从设备的扬声器里传出,清晰得像就在耳边:
“凤兰?”
陈凤兰浑身一震,手指猛地收紧。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是你吗?”那个声音又问,语气里有一丝熟悉的、带着点不确定的温和,“我这儿……好像有点不一样。但看见这盆君子兰,又觉得像在家。”
陈凤兰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用力点头,然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,哽着喉咙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哭了?”声音顿了顿,像是侧耳倾听,“我听见了。别哭。是不是腿又疼了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陈凤兰抹了把脸,声音还在发颤,“就是……听见你声音,有点……忍不住。”
“傻话。”声音里带了点笑意,那笑意很淡,像秋日里最后一点阳光的余温,“我这不是在呢吗。就是……这儿有点太干净了,我找不着我的烟灰缸了。你给收哪儿去了?”
陈凤兰愣住了。烟灰缸。老周最后那两年,她因为他的肺,强制他戒了烟,烟灰缸早收进柜子深处了。AI怎么会问这个?是数据错误,还是……
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后那个要求:别太完美。
“你……还想着抽烟?”她试探着问,心跳莫名快了些。
“不想了。你不让抽,我就不抽。”声音回答得很自然,甚至有点“从善如流”的乖巧,但紧接着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老男人特有的、无伤大雅的狡黠,“就是有时候写东西卡住了,手里没个东西捏着,不踏实。那玻璃烟灰缸凉凉的,摸着挺舒服。”
陈凤兰捂住嘴,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这泪里除了悲伤,多了点别的什么。是了,老周是有这个习惯。戒烟后,他总无意识地摩挲那个收起来的烟灰缸,被她发现还嘴硬说“感受一下玻璃的工艺”。
这不是数据错误。这是……记忆的毛边。是那个活在数据里的“他”,在用自己的方式,触碰着“不完美”的、真实的过去。
“在电视柜下面,左边那个抽屉,用旧报纸包着呢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了许多,“你要……我给你拿出来?”
“不用了。”声音笑了笑,“知道你收起来了。就问问。在就行。”
对话就这样开始了。起初是试探的,谨慎的,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确认彼此的位置。聊天气,聊那盆君子兰,聊女儿最近从硅谷打来的电话。AI的回应绝大部分时间准确、体贴,像个完美的记忆伴侣。
但偶尔,会有一些“意外”。
比如陈凤兰提到“昨天去菜场,看见有卖荠菜的,挺新鲜”,AI沉默了几秒,说:“这个时节能有荠菜?别是人家大棚里种的,味道不对。要吃,还得等开春,野地里的才香。”
这不符合“最优解”。最优解应该是“是吗,那买点回来尝尝”或者“你爱吃就买”。但它偏偏给出了一个带着点挑剔、带着点生活经验、带着点“老周”式固执的回答。
又比如,陈凤兰无意中说“今天太阳好,我把你那些旧衬衫拿出来晒晒”,AI立刻说:“那件蓝格子的别晒太久,领子容易发硬。你总嫌我脖子糙,就是那件衣服磨的。”
陈凤兰呆住了。她确实常抱怨他脖子皮肤糙,但他从未归因于某件衣服。这是AI基于“抱怨脖子糙”和“衬衫领子硬”两个数据点,自行建立的、或许并不真实的关联。但这关联如此具体,如此“有生活”,让她一瞬间恍惚觉得,老周真的曾这么想过,只是没说出来。
这些小小的“意外”和“错误”,没有让陈凤兰觉得虚假。相反,它们像一颗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她沉寂已久的心湖,激起了一圈圈生动而真实的涟漪。
完美让人安心,但不完美让人感觉活着。
第一次对话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最后,陈凤兰说:“我该去做饭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声音温和,“记得少放盐。上次那盘炒青菜,咸得我喝了三杯水。”
陈凤兰破涕为笑:“胡说!我后来尝了,根本不咸!”
“我觉得咸。”声音坚持,然后放软了语气,“好了,去吧。我……在这儿。”
屏幕暗下去,客厅的场景消失了,回到待机界面,那株银白色的树静静散发着微光。
陈凤兰抱着“归巢”设备,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夕阳西下,房间里的光线渐渐变成暖金色。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,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,像是刚刚进行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告别,又像是……迎接了一个熟悉的客人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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