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声回响 (第2/2页)
二、数据与回响
307办公室,晚上八点。
肖尘面前的屏幕上,是U-001(陈凤兰)首次会话的完整数据报告:
-会话时长:22分17秒
-用户情感波动曲线:初始剧烈峰值(唤醒时刻),随后逐渐趋于平稳波动,末期有轻微上扬(争论咸淡时)。
-AI回应满意度评分(基于语音情绪分析):平均8.7/10(非常高)。
-关键交互点标记:
1.烟灰缸:触发“非最优解”回应,用户情感响应积极(泪目,但语气放松)。
2.荠菜:触发“基于有限数据的逻辑推演”,用户回应包含惊讶与认可。
3.衬衫领子:触发“跨数据点联想”(可能为错误关联),用户反应为“深信不疑的触动”。
-技术异常:无。所有回应均在模型参数内生成。
刘丹站在他身后,看着报告,长舒一口气:“第一阶段,成了。她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正面案例——从震惊、悲伤,到逐渐接纳,甚至被那些‘小毛病’打动。我们的‘人格权重调节’实验,初见成效。”
肖尘没有立刻回应。他调出“烟灰缸”和“衬衫领子”两处交互的原始数据流和模型决策树,仔细查看。AI在这两个节点,没有选择更安全、更通用的回应,而是在数个备选项中,选择了那个带有“个人印记”和“潜在错误”的选项。这是“固执度”和“联想力”参数被轻微调高后产生的结果。
“效果比预期好。”肖尘最终说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但风险也明确了。这次是正面的‘不完美’。如果下一次,AI基于错误联想,说出了伤人的话,或者固执地坚持一个错误的记忆,可能会对用户造成真实的情感伤害。”
“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做的,是建立‘安全网’和‘校准机制’。”刘丹思路清晰,“不是消除不完美,而是设置边界。比如,当AI的回应涉及健康、安全、或可能引发强烈负面情绪时,需要更严格的验证,或者触发人工审核提示。”
“还有用户的‘纠正权’。”肖尘补充,“如果陈凤兰明确说‘那件衬衫领子不硬,你记错了’,AI必须能接受纠正,并更新相关记忆的权重。我们不能创造一个固执的、无法修正的错误记忆体。”
“这需要更复杂的内存结构和学习机制。”肖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,“不是真正的学习,是有限条件下的用户反馈适应性调整。这会是下一个技术难点。”
“但也是我们必须跨过去的坎。”刘丹说,“否则‘故土’就永远只是一个高级玩具,无法承担真正的情感重量。”
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林初夏的父母那边,我约了后天上午。资料你看了吗?”
肖尘点头。林初夏,五岁,白血病去世。她的资料就在他手边,里面夹着一张她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的照片,光头,戴着可爱的毛线帽。这是“故土”即将面对的第一个,也是最为脆弱的案例——早夭的孩童。
“她父母的要求很……纯粹。”刘丹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们不要‘成长’,不要‘安慰’,只想要一个‘能永远停留在五岁生日那天’的女儿。他们说,那天她吹完蜡烛,悄悄许愿说‘想永远当爸爸妈妈的小公主’。”
肖尘看着照片上女孩的笑脸,沉默了片刻。陈凤兰的“不完美”是生活的毛边,而林初夏的案例,将直接挑战“故土”的技术边界和伦理极限——如何模拟一个生命刚刚展开就骤然中止的、纯粹的天真?模拟“永恒的天真”本身,是否是一种对生命进程的残忍扭曲?
“技术方案我有了初步想法。”肖尘说,“用闭环记忆环境和强情绪锚定。但心理风险评估必须做到极致,需要顶级的儿童心理专家介入。预算会增加。”
“我已经在联系了。”刘丹说,“钱不是问题,这个案例的意义远超商业价值。如果我们能做好林初夏,我们就能向世界证明,‘故土’拥有承载最极端、最珍贵情感的能力。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品牌故事。”
“也是最大的风险。”肖尘冷静地补充,“一旦失败,或者引发任何负面心理后果,我们会被钉在伦理的耻辱柱上,永远无法翻身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丹深吸一口气,“所以,我们必须成功。为了那对父母,也为了我们自己。”
她离开了。办公室重归寂静,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持续的低鸣。
肖尘没有立刻工作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手腕上,那枚穿在红绳上的戒指,随着他脉搏的节奏,传来微弱却固执的存在感。
陈凤兰成功了。那声“回响”清晰可闻。但这成功像一把钥匙,打开的门后,不是坦途,而是更陡峭的悬崖和更幽深的迷雾。林初夏是下一个悬崖,苏怀瑾、赵明远、许星河……每一个用户都是一片未知的情感深海,等待着“故土”这艘刚刚下水的小船去航行。
他将面对的,不再是单纯的技术难题,而是人性的无数种切面,痛苦的无数种形态。
他睁开眼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里面是叶疏影那张在实验室里拿着脑电头环、笑容灿烂的照片。她手写的字迹在旁边:“阿尘,看,这是读心术的雏形哦!总有一天,我们能真的‘听’到彼此在想什么。”
“疏影,”他对着屏幕上永恒定格的的笑容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:
“你画的那艘方舟,我让它浮起来了。”
“但现在我才发现,我们要渡的,不是一条河。”
“是人心里所有的海。”
他关掉照片,重新调出林初夏的资料和初步的技术架构图。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眠,而307室的灯,也再次亮至深夜。
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,陈凤兰抱着已经进入休眠模式的“归巢”设备,在沙发上睡着了。脸上泪痕已干,眉头微微舒展。睡梦中,她仿佛又听见那个温和沙哑的声音,在很近的地方,轻轻叹了口气,说:
“睡吧,凤兰。我在这儿呢。”
【第四章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