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三章 第一次记忆采集 (第2/2页)
陈凤兰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了很久。她关心的问题很实际:“这个……‘他’,会一直在线吗?”
“是的,7x24小时,只要您需要,就可以通过手机或我们提供的设备与他对话。”
“那……他会一直记得这些事吗?像今天说的这些?”
“会的。这些记忆会成为‘他’的一部分,并且,随着您未来继续分享,‘他’的记忆库也会随之生长。”
陈凤兰沉默了片刻,拿起笔,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手很稳。
“钱我让女儿转给你们。”她说,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让他……别太完美。”陈凤兰抬起头,眼神复杂,“老周有时候可气人了,袜子乱扔,固执起来十头牛拉不回,还老嫌弃我做的菜咸。要是他变得样样都好,那……就不是他了。”
刘丹和肖尘对视了一眼。这句话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他们精密设计的商业蓝图中,激起了微妙而持久的涟漪。
“我们明白了。”刘丹郑重地点头,“我们会尽力还原一个完整的、真实的周老师。”
二、数据的温度
回到307办公室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两人没顾上吃饭,立刻投入工作。
刘丹开始整理访谈笔记,将碎片化的记忆按照时间线、情感强度、人物关系、行为模式进行分类和标签化。她正在构建的,是一个关于“周建国”的情感地图。
肖尘则开始处理音频。他用软件分离人声和环境音,标记出陈凤兰语气变化的时间点(哽咽、轻笑、停顿、叹息)。然后,他用语音合成引擎,开始“铸造”周建国的声音。这不是简单的变声,而是基于有限的录音资料(那12小时磁带里,周建国自己的声音不到半小时),结合陈凤兰描述的“温和、沙哑、带南方口音”,用算法生成一个符合所有特征的、全新的、但听起来无比“真实”的声线。
他工作了整整六小时。期间失败了十七次。生成的声线要么太年轻,要么太僵硬,要么口音不对。直到第十八次,他调整了一个关于“喉部震动频率”的参数,按下了生成键。
耳机里传来声音:“凤兰,今天的药吃了吗?”
肖尘闭上眼。不是陈凤兰访谈时模仿的那句,而是用这个全新的、刚刚诞生的声线,说出同样的话。温和,沙哑,带着那种南方人特有的、软化字尾的语气。
像了。至少七成像。
他关掉音频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窗外天色已暗,城市灯火如常亮起。办公室里没开灯,只有他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。刘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,桌上有她留下的一个三明治和一张便签:“声音听了,可以。记得吃饭。明天讨论‘不完美’的算法实现。刘。”
肖尘拿起那个冰冷的、已经发硬的三明治,咬了一口,味同嚼蜡。他的目光落在屏幕角落,那个隐藏的文件夹图标上。里面是叶疏影的照片,和她未完成的蓝图。
他忽然想起陈凤兰最后那句话:“让他……别太完美。”
所有的AI训练,目标都是“趋近完美”——更准确的回答,更合理的反应,更拟人的交互。但现在,用户却要求“保留缺陷”。因为正是那些缺陷,构成了一个人之所以是“那个人”的、不可替代的独特印记。
这带来一个悖论:如何用追求完美的算法,去模拟和保留“不完美”?
更根本的问题是:当AI越来越像人,我们究竟是在“还原”一个逝者,还是在“创造”一个基于逝者数据的、全新的数字生命?这个新生命的“不完美”,是应该完全复制逝者生前的缺点,还是可以有所选择?谁有权利选择?
肖尘咽下干硬的面包,感到一阵冰冷的清醒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踏入一片没有地图的伦理荒野。而“故土”这艘刚刚起航的船,注定要在这片荒野中,寻找自己的航线。
他打开一个新的代码文件,开始编写。不是优化对话引擎,而是建立一个独立的“人格特质权重调节模块”。他可以尝试为“周建国”设置一些参数:比如“固执度”(影响对某些话题的坚持程度)、“马虎系数”(影响在某些生活细节上的准确性)、“幽默感触发阈值”。也许,可以通过让AI偶尔“犯错”或“坚持己见”,来模拟那种“不完美”。
但这依然是设计,是操控,是另一种意义上的“完美”——完美地模拟不完美。
直到深夜,肖尘才关上电脑。他离开冰冷的办公室,走入十二月寒凉的夜。手腕上的戒指贴着皮肤,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、属于金属的暖意。
他抬头,看向城市上空被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天空。那里没有星星,只有无数扇亮着灯的窗户,每一扇后面,都可能藏着一个像陈凤兰一样,守着回忆、对抗着漫长夜晚的人。
“疏影,”他低声说,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夜色里,“你说要建温柔的回声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开始听到回声了。”
“但我也听到了,回声里自带的、无法消除的杂音。”
他走向停车场,身影没入都市璀璨而孤独的光流之中。而在他的身后,307室的服务器依然在低鸣,持续运行着,试图从冰冷的数字和数据中,提炼出一丝属于人类的、带着瑕疵的温度。
(第三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