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的迷宫 第五章:暴怒的回响 (第2/2页)
“什么选择?”
“逃跑。”王志刚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“地下通道有个出口,通往城市管网。我可以从那里离开,消失。但需要有人引开守卫,给我十分钟。”
林觉看着地图。线路复杂,但标注清晰。
“如果被抓呢?”
“那就死。”王志刚笑了,露出黄黑的牙齿,“反正比被关回维生舱强。”
钟表的秒针滴答作响。12点53分。
“决定吧,林博士。”王志刚说,“救我,拿走钥匙。或者让我安静地死。”
林觉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管。微型骨髓穿刺器,冰冷的金属硌着手心。
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响起:“帮他,林觉。他值得一个机会。”
“但钥匙……”
“用正常方式拿。让他自愿给你。”
林觉抬起头:“我可以帮你引开守卫,但你要自愿把钥匙给我。不是用设备抽取,是……记忆共享,像陈谨那样。”
王志刚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,笑声里满是苦涩:“你疯了?你知道暴怒的记忆是什么感觉吗?像身体里灌满了汽油,然后点火。你会想毁掉一切,包括你自己。”
“我经历过嫉妒了,还活着。”
“嫉妒是慢性的毒,愤怒是爆炸。”王志刚站起来,走到林觉面前。他比林觉矮半头,但气势压人,“我在监狱里,因为一个眼神不对,差点掐死一个狱友。在维生舱里,我幻想过杀死张维明、李崇明、所有伤害过我的人,一次又一次,每次幻想都真实得让我颤抖。那种感觉……你会失控的。”
“那我就失控。”林觉直视他的眼睛,“但我要救苏离。这是我唯一的理由。”
两人对视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
12点54分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正在靠近。
王志刚的眼神变了:“他们来了。不是换班的守卫,是李崇明的人。我认得这种脚步声——训练有素,刻意放轻,像捕食者。”
林觉也听到了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三个,从楼梯间方向过来。
“决定!”王志刚压低声音。
林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摊开手掌:“我帮你。钥匙,等你安全了再给我。”
王志刚盯着他的手掌,看了两秒,然后用力握住:“成交。”
他从床垫下摸出一把钥匙——真正的金属钥匙,锈迹斑斑,挂着一个塑料标签,上面写着“仓库-7”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疗愈中心地下仓库的钥匙。暴怒的原始记忆数据,不在我身体里,在那里。”王志刚把钥匙塞给林觉,“张维明骗了所有人。他说钥匙在我们身体里,是假的。真正的钥匙是七件物品,对应七宗罪。我的是一本日记,藏在仓库第七个货架后面。”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“快走!”王志刚推了林觉一把,“从窗户走,外面有防火梯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王志刚走到门边,背靠着门,“给你五分钟。够吗?”
林觉看了一眼窗户。外面确实有锈蚀的防火梯,通向楼下的平台。
“够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走。”王志刚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解脱,“告诉李瑶……谢谢。虽然她可能不明白为什么。”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礼貌但不容拒绝的三下。
王志刚深吸一口气,打开了门。
林觉翻出窗户,踩上防火梯。铁锈簌簌落下,梯子发出呻吟,但勉强支撑住了他的重量。
他向下爬,听见病房里传来对话:
“王先生,李董事长想见你。”
“我不想见他。”
“恐怕由不得你。”
然后是闷响,像是拳头击中身体的声音。
林觉加快速度。爬到五楼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703病房的窗户开着,窗帘在风中飘动。里面已经没有了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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防火梯通到二楼的一个露台,那里堆满了废弃的医疗设备。林觉跳下梯子,按照地图指示,找到一扇生锈的铁门。门没锁,推开,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。
他打开手机照明,在黑暗中前进。通道里弥漫着霉味和鼠尿味,墙壁上涂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数字,像是疯子的涂鸦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通道开始向上倾斜。尽头是一道栅栏门,外面是阳光和街道的噪音。
林觉推开栅栏门,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巷里,旁边是垃圾箱,几只野猫警惕地看着他,然后跑开。
他走出小巷,站在人行道上。阳光刺眼,车流喧嚣,行人匆匆。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。
但口袋里那把生锈的钥匙,提醒他那不是梦。
手机震动。李瑶的信息:“你在哪?守卫说病房空了,王志刚失踪,你也不见了。”
林觉回复:“安全。王志刚呢?”
“被带走了。李崇明的人,两辆车。我正在追踪。”附带一个GPS坐标,正在移动,方向是郊区。
“钥匙不在他身上。”林觉打字,“在疗愈中心的地下仓库。我需要进去。”
“现在?警方还在那里调查,至少有五个警察驻守。”
“那就引开他们。”
“怎么引?”
林觉看着街道对面的疗愈中心。那座白色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巨大的∞标志缓慢旋转。
他想起了清洁工亚当的话:镜子有七面。
也想起了墙上那行红字:出口在镜子背面。
还有戒指上的警告:当心镜子。真实在背面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镜子。
而疗愈中心,最大的镜子在哪里?
大厅。那个贯穿三层楼高的巨型玻璃幕墙,从里面看是透明的,从外面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照出整个街道。
林觉打字:“制造一个‘镜子事件’。让所有人都看向大厅。”
“什么事件?”
“火灾警报。触发大厅的消防喷淋系统。那面玻璃幕墙会变成哈哈镜,扭曲所有人的倒影。混乱中,我溜进地下室。”
李瑶的回复延迟了几秒: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给我十分钟。我黑进消防系统。”
林觉走向疗愈中心对面的咖啡馆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点了一杯咖啡。从这里可以清晰看见疗愈中心的正门。
他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,放在桌上。钥匙的塑料标签已经褪色,但“仓库-7”的字迹还能辨认。钥匙齿磨损严重,像是被使用过无数次。
仓库里有什么?一本日记?王志刚的愤怒,被写在纸上?
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响起:“王志刚坐牢前,是个会计。他喜欢记账,记下每一笔不公,每一次背叛。张维明说,他的日记是‘愤怒的编年史’。”
“日记里有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张维明曾想销毁它,王志刚以死相逼才保住。他说日记是他的‘灵魂备份’,如果没了,他就真的死了。”
林觉转动钥匙。金属冰凉。
窗外的疗愈中心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。
先是火警,然后是疏散广播。正门涌出人群:警察、调查人员、保洁员……所有人都抬头看,寻找火源。
但看不到烟,看不到火。
大厅里,消防喷淋系统启动了。水从天花板倾泻而下,浇湿了地面,溅在玻璃幕墙上。水流在玻璃表面形成不规则的薄膜,扭曲了光线和倒影。
林觉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咖啡馆的窗户上,又被对面玻璃幕墙的水流扭曲,变成一张陌生、破碎的面孔。
镜子。哈哈镜。
他站起来,走向疗愈中心。
疏散的人群朝外涌,他逆流而入。没有人注意他,大家都在抱怨、猜测、打电话。
大厅里一片狼藉。文件漂浮在水面上,设备短路冒出青烟,警察在试图关闭警报系统。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现在是一面扭曲的镜子,映照出所有人变形的倒影,像一场怪诞的化妆舞会。
林觉快步走向员工通道。门开着,他闪身进入。
地下通道的灯还亮着,但警报声在这里变成了沉闷的回响。他直奔地下仓库——疗愈中心最底层,存放旧档案和淘汰设备的地方。
仓库门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,需要刷卡和密码。但李瑶已经提前处理过了——门禁系统的绿灯亮着,门虚掩着。
林觉推门进去。
仓库很大,挑高五米,货架排成迷宫,上面堆满了纸箱、仪器、家具。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。
他按照王志刚的描述,寻找第七个货架。
货架编号贴在侧面,已经模糊不清。林觉数着:1、2、3……6。
第七个货架在角落,被一个巨大的木箱挡住。木箱上贴着封条:“2018-2023病历归档-勿动”。
林觉推开木箱,发现货架后面有一个狭小的空隙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他挤进去,打开手机照明。
空隙尽头是一个金属柜,没有门锁,只有一个钥匙孔。
林觉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,插入,转动。
咔哒。
柜门弹开。
里面没有日记,只有一个铁盒,大小像鞋盒,表面锈蚀严重。林觉打开铁盒。
首先看到的是一叠照片。最上面一张是王志刚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站在一栋写字楼前,笑容自信。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2009年4月,升职财务主管。”
下面的照片开始变化:王志刚在法庭上,脸色灰败;王志刚穿着囚服,号码是137;王志刚在监狱医务室,脸上有淤青;王志刚出狱那天,站在监狱门口,眼神空洞……
照片下面,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黑色封面,边角磨损,纸张发黄。
林觉翻开。
第一页写着:“我的罪与罚”,日期是2015年3月11日——王志刚入狱前一天。
他快速翻阅。前半本是详细的账目记录,每一笔被挪用的资金,每一份伪造的报表,每一次收受贿赂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像个真正的会计在记录。
但从第137页开始,字迹变了。变得潦草,用力,几乎划破纸张。内容也从账目变成了……控诉。
“2015年6月7日:李崇明答应救我,但今天律师说他不接电话。背叛。”
“2015年9月11日:狱警张收了我最后五千块,答应照顾我。今天他当众殴打我。背叛。”
“2016年1月23日:妻子来信,说等不了,离婚。背叛。”
“2017年11月11日:三年了。我该恨谁?恨李崇明?恨张维明?恨妻子?恨自己?恨所有人。”
越往后,字迹越疯狂,页边画满了扭曲的人脸、燃烧的房子、碎裂的镜子。有些页面上有暗褐色的斑点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用红笔写就,力透纸背:
“愤怒不是情绪,是真理。世界是错的,我是对的。如果我不能纠正世界,那我就毁灭它。或者,让世界毁灭我。”
日期:2023年11月11日。
陈谨接受记忆治疗的日子,也是苏离刻下代码的日子。
林觉合上日记。纸页里夹着什么东西,硬硬的。他翻开,发现是一把小小的、银色的钥匙,和生锈的钥匙完全不同,精致得像工艺品。
钥匙上刻着一个词:IRA(拉丁语的“愤怒”)。
第三把钥匙。
林觉拿起它,钥匙在手机光线下泛着冷光。他能感觉到钥匙里蕴藏的东西——不是数据,不是记忆,是一种……情绪实体。纯粹的、浓缩的愤怒。
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突然颤抖:“别碰它,林觉。放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感觉到……黑暗。那把钥匙里,有东西在沉睡。不是王志刚的愤怒,是……更古老的愤怒。”
林觉看着钥匙。它静静地躺在他掌心,没有温度,没有重量,像一枚子弹。
“什么更古老的愤怒?”
“人类的集体愤怒。世世代代积累的怨恨、不公、暴力。”苏离的声音充满恐惧,“王志刚的日记是个容器,收集了这些情绪。那把钥匙是锁眼,打开它,释放的不仅仅是王志刚的愤怒。”
林觉想起王志刚的话:愤怒是爆炸。
也想起张维明可能的目的:用七种极端情绪创造超人,或奴隶。
如果愤怒的钥匙里真的封存着人类集体的愤怒,那它就不只是钥匙,是武器。
“我需要它。”林觉说,“没有它,打不开第七扇门。”
“但打开第七扇门需要七把钥匙同时使用。”苏离说,“如果你现在激活它,它会先吞噬你。等不到第七扇门,你就已经……变成愤怒的化身。”
林觉看着手中的钥匙。银色的表面映出他扭曲的倒影。
他想起李媛跳楼前的平静,想起陈谨在维生舱里的三年,想起王志刚苍老的脸。
这些人付出了代价,才守住这些钥匙。
如果他因为恐惧而放弃,那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。
“那就吞噬吧。”林觉握紧钥匙,“如果这是代价,我付。”
钥匙突然变得滚烫。
不是物理的烫,是直达灵魂的灼烧感。林觉感到一股狂暴的能量从钥匙涌入手臂,冲上大脑,像火山爆发。
他看见——
战场。古代的战场,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染红大地。一个士兵跪在地上,抱着死去的战友,仰天长啸。
刑场。中世纪的火刑柱,一个女人被绑在上面,火焰舔舐她的裙摆,围观者在欢呼。
工厂。工业革命时期的童工,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机器间穿梭,手指被绞断,没有哭声,只有麻木。
集中营。铁网,毒气室,成堆的鞋子,眼镜,头发。
然后是现代:办公室里的欺凌,家庭中的暴力,网络上的仇恨,街头的不公……
无数画面,无数声音,无数张愤怒的脸,汇成一股洪流,冲垮林觉的意识防线。
他想怒吼,想砸碎一切,想燃烧整个世界。
钥匙在他手中发亮,银光变成红光,像烧红的铁。
“林觉!放手!”苏离在他脑海中尖叫,但声音被愤怒的咆哮淹没。
林觉跪在地上,双手抱头。钥匙从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红光消失了。
灼烧感退去,留下的是冰冷的虚脱。
林觉大口喘气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他抬起头,看见钥匙静静地躺在地上,又变回了普通的银色。
刚才的一切,像是幻觉。
但意识深处,多了一片阴影。不是记忆,不是情绪,是一个……空洞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,又有什么东西被填了进来。
暴怒的钥匙,他已经拿到了。
不是通过记忆共享,是通过直接接触。代价是他的一部分自我,被替换成了集体愤怒的碎片。
他捡起钥匙,放进口袋。金属冰凉,但内里似乎还有余温。
日记和照片放回铁盒,铁盒放回柜子。他锁上柜门,拔出钥匙。
仓库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喊:“检查仓库!可能有人躲在这里!”
林觉迅速从空隙中退出来,将木箱推回原位,然后躲到最近的货架后面。
两个警察走进仓库,用手电筒四处照射。
“有人吗?”一个喊道。
林觉屏住呼吸,身体紧贴货架。他能看见手电筒的光柱在货架间扫过,越来越近。
就在光柱即将照到他时,仓库另一头传来一声巨响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倒了。
“那边!”警察跑过去。
林觉趁机溜出仓库,回到通道,快步离开。
在楼梯间,他遇到了李瑶。
她脸色苍白,但眼神镇定:“拿到了?”
林觉点头。
“那就快走。警察在排查所有人,马上会查到你。”李瑶递给他一个口罩和帽子,“戴上。从后门走,有车等你。”
“王志刚呢?”
李瑶的眼神黯淡了一瞬:“跟踪丢了。但GPS信号最后消失在西郊的废弃工厂区。那里是新地平线的秘密实验室之一。”
“我们得救他。”
“先救你自己。”李瑶推着他走,“没有你,七把钥匙永远集不齐。苏离永远出不来。”
他们从后门离开疗愈中心,一辆灰色轿车等在那里。司机是个年轻男人,戴着墨镜,朝他们点头。
上车,驶离。
林觉回头,看见疗愈中心在阳光下越来越小,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还在滴水,像一面哭泣的镜子。
他摸出口袋里的三把钥匙:陈谨的“傲慢”(一段记忆)、李媛的“嫉妒”(一种感受)、王志刚的“愤怒”(一把实体钥匙)。
还有四把。
懒惰,贪婪,暴食,色欲。
他自己的身体里,就有最后一把。
车窗外,城市飞速后退。林觉闭上眼睛,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片阴影。
在那里,他听见无数愤怒的声音在低语,在咆哮,在哭泣。
第三把钥匙不是礼物,是诅咒。
但他接受了。
为了打开第七扇门。
为了见到镜子背面的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