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的迷宫 第五章:暴怒的回响 (第1/2页)
上午10点23分。
市精神卫生中心楼下,警笛声、哭喊声、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声混成一片。
李瑶跪在姐姐李媛的尸体旁,双手沾满血,却没有碰触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。她只是跪着,眼睛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仿佛在照一面碎裂的镜子。
林觉站在她身后三米处,被两个警察隔开。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,嫉妒钥匙带来的情绪残渣像胃酸一样烧灼着神经末梢。他能感受到李媛跳楼前那最后一刻的平静——不是解脱,是放弃。当一个人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时,死亡就成了唯一的选项。
“都让开!让开!”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挤进人群,蹲下检查李媛的颈动脉,然后摇头,“没救了。报警了吗?”
“报过了。”一个护士说,声音发颤,“但这是怎么回事?她早上状态还稳定……”
林觉听见李瑶轻声说:“她累了。”
警察开始拉警戒线,驱散围观者。一个警官走向林觉和李瑶:“你们两个,跟我来一趟。”
询问室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。墙上贴着“坦白从宽”的标语,油漆已经剥落。
赵建国坐在对面,脸色比昨晚更阴沉。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李媛的遗物:病号服、一张写满数字的便签、还有……一支录音笔。
“李媛跳楼前,在病房里录了音。”赵建国按下播放键。
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李媛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:
“我是李媛,新地平线生物科技前董事长李崇明的女儿。我自愿参加诺亚计划的意识实验,成为嫉妒情绪的样本提供者。实验持续两年三个月,期间我的意识被囚禁在量子态,身体处于维生舱中。实验负责人张维明博士,协助者包括林觉博士、王志刚会计……(名单)”
林觉听到自己的名字时,心脏猛跳。
“今天,我选择结束生命,因为实验的后遗症让我无法正常生活。我对父亲李崇明、妹妹李瑶、以及所有被我嫉妒伤害过的人表示歉意。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,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录音结束。
赵建国关掉录音笔:“遗书内容与事实基本吻合,除了你的名字。”他看向林觉,“李媛说你是协助者,但昨晚你的证词里,你只是‘偶然发现’实验的旁观者。”
“她在撒谎。”林觉说,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,“或者她的记忆被篡改了。诺亚计划的核心就是编辑记忆,制造虚假供词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要在死前留下这段录音,特意点名你?”
“为了陷害我。或者为了……保护真正的凶手。”林觉顿了顿,“李媛恨她妹妹,也恨我。因为我和她妹妹站在一起。”
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十秒,然后翻开文件夹:“法医初步检查,李媛大脑皮层有微电极植入痕迹,和之前那七个受害者一样。这说明她确实参与过实验。但她的遗书提到实验持续两年三个月,而你妻子苏离失踪才一年,时间对不上。”
“意识时间与物理时间不同步。”林觉解释,“陈谨也说他在维生舱里‘感觉’过了三年,实际只有六个月。”
“又是意识科学。”赵建国合上文件夹,“林博士,我直说吧。你的证词漏洞百出,现场证据矛盾重重,现在又多了个死者指名道姓说你参与实验。我需要更实质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其他受害者的证词。王志刚已经醒了,正在做精神评估。如果他指认你,你的处境会很麻烦。”赵建国站起来,“在这之前,你最好待在这里。”
“你要拘留我?”
“保护性留置。”赵建国纠正,“外面有新地平线的人,有媒体,还有……李崇明。他刚刚失去一个女儿,情绪不稳定。为了保护你的安全。”
他离开询问室,门锁发出咔哒声。
林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深处,苏离的声音响起,比之前更清晰,像是在逐渐适应这个新“居所”:“他说得对,王志刚是关键。”
“你认识王志刚?”林觉在心里问。
“疗愈中心的财务顾问,也是张维明的老朋友。”苏离的声音带着回忆的质感,“三年前,他因为挪用公款被判刑,坐了三年牢。出狱后,张维明给他介绍了工作——在疗愈中心做账。实际上是让他处理实验的黑账。”
“暴怒的实验体……”
“王志刚的愤怒,源于被陷害的三年冤狱。”苏离说,“他在监狱里被人殴打,差点死掉。出狱后想复仇,但找不到仇人。张维明放大了他的愤怒,把他变成了‘暴怒’的样本。”
“他会把钥匙给我吗?”
“不会。”苏离顿了顿,“但你可以拿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第三把钥匙,暴怒,不在王志刚的记忆深处,在他身体里。”苏离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张维明为了确保钥匙安全,把暴怒的原始记忆数据编码成生物信息,注射进了王志刚的骨髓。要拿到钥匙,需要提取他的干细胞样本。”
林觉感到一阵恶心:“抽骨髓?”
“或者等他自己愿意提取。但你觉得一个满心愤怒、刚坐过三年冤狱的人,会配合吗?”
门开了。李瑶被推进来,她脸上有泪痕,但眼神已经恢复冷静。
“他们放我进来了。”她在林觉对面坐下,“赵建国去接电话了,好像是上面的人施压。”
“新地平线?”
“还能是谁?”李瑶压低声音,“我父亲……李崇明,他想见你。提出条件:如果合作,他可以撤销对你的指控,还可以提供苏离博士下落的线索。”
林觉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他知道苏离在哪?”
“他说他知道。”李瑶的眼神复杂,“但我不敢保证是不是陷阱。”
“他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李媛死了。”李瑶的声音发颤,“我姐姐……她的死,打乱了他的计划。他本来想用她来控制我,但现在控制链断了。他需要新的棋子。”
林觉想起停车场里李崇明那双鹰一般的眼睛。那不是一个会为女儿悲伤的父亲的眼睛,是棋手失去棋子时的计算眼神。
“我不会和他合作。”林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李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,推给林觉,“所以我们需要另一个计划。王志刚在703病房,隔壁楼。守卫每两小时换班,中间有十分钟空档。”
林觉接过纸条,上面是手绘的路线图和值班时间表。
“你想让我溜进去,跟他谈?”林觉问。
“不是谈。”李瑶的眼神变得锋利,“是拿。趁他睡着,抽一管骨髓血。我有设备,微型提取器,十分钟就能完成,不留明显伤口。”
“这是犯罪。”
“李媛死了,林觉。”李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但立刻恢复冷静,“王志刚是下一个。我父亲不会让他活着指证自己。警方保护不了他,只有我们能救他——用我们的方式。”
林觉看着纸条上的路线图。从询问室到隔壁楼,穿过一条地下通道,避开三个摄像头,在警卫交接的十分钟内进入病房,提取骨髓血,然后原路返回。
听起来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但李媛跳楼前的脸在脑海中浮现。那种平静的绝望,他不想在王志刚脸上再看到。
“设备在哪?”他问。
李瑶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钢笔大小的金属管:“微型骨髓穿刺器。贴在后颈,靠近颈椎的位置,会自动寻找骨髓腔,抽取0.5毫升样本。过程会有点疼,但不会致命。”
“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”
“新地平线的原型产品,用于无痛干细胞采集。”李瑶苦笑,“我偷出来的,本来想用来……算了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能用。”
她把金属管递给林觉。沉甸甸的,像一枚子弹。
“如果被发现怎么办?”林觉问。
“那就说你想杀他灭口。”李瑶站起来,“但那样的话,我们都会完蛋。所以,别被发现。”
她走到门边,敲了敲门。外面的警察打开门锁。
“我需要去洗手间。”李瑶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一个女警说。
她们离开后,询问室只剩下林觉一个人。他盯着手中的金属管,管子表面刻着一行小字:“新地平线生物科技-仅供研究使用”。
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响起:“你可以拒绝,林觉。这不是你的责任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,王志刚会死。”
“但如果你去做,失败了,你也会死。或者进监狱。”
林觉转动金属管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。
“你希望我怎么做?”他问苏离。
长久的沉默。
然后,苏离轻声说:“我希望你活着。但我也希望……你能救他们。七个人,七个破碎的灵魂。他们本不该承受这些。”
“张维明说,科学需要牺牲。”
“那是谎言。”苏离的声音突然变得激烈,“科学不需要牺牲,需要的是尊重。尊重生命,尊重意识,尊重每一个微小的存在。我创造诺亚的初衷,是为了理解,不是为了控制。”
“但你失败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苏离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失败了。所以现在,轮到你了。选择吧,林觉。像陈谨说的那样——选择,然后别后悔。”
林觉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精神卫生中心的花园,几个病人在护工的陪同下散步,动作缓慢,像慢放的电影。
他想起陈谨在维生舱里咬手腕,想起李媛跳楼前的微笑,想起地下三层那七个透明的棺材。
然后他想起了戒指上的刻字:当心镜子。真实在背面。
也许镜子背面,就是这些人的脸。七张被痛苦扭曲的脸,七把被罪恶腐蚀的钥匙。
他握紧金属管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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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12点47分。
林觉按照李瑶给的时间表,准时出现在地下通道入口。
通道连接两栋楼,原本是运送医疗垃圾的,平时很少有人走。照明昏暗,地面潮湿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怪味。
林觉贴着墙移动,脚步声被刻意放轻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响亮得像鼓点。
第一个摄像头在通道中段,对着垃圾车的轨道。李瑶说这个摄像头每20秒左右转动一次,有3秒盲区。林觉躲在拐角后,数着秒数:18、19、20——
摄像头转动到极限,开始回转。
就是现在。
他冲过去,三秒时间,十米距离。够用了。
第二个摄像头在楼梯口,但李瑶已经提前用遥控器干扰了信号——她黑进了监控系统,让这个摄像头循环播放十分钟前的空画面。
林觉上楼,推开安全门,进入B栋一楼走廊。
安静得可怕。精神卫生中心的B栋主要收治重症患者,大部分病房是封闭式的,窗户有铁栏。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,日光灯管大多数坏了,忽明忽灭。
703病房在七楼。
林觉走向电梯,但电梯需要刷卡。他转向楼梯间,开始爬楼。
爬到四楼时,他听见了哭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哭声,是很多人的,混合在一起,从某个病房里传出来。声音压抑、破碎、充满绝望。林觉停下脚步,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了一眼。
房间里至少二十个病人,都穿着约束衣,绑在床上。他们在哭,但眼神空洞,像是灵魂已经离开,只剩下肉体在机械地发出声音。
一个护士推着小车经过,看了林觉一眼:“探视时间过了。”
“我找王志刚,703。”林觉出示李瑶伪造的探视证。
护士扫了一眼,没说什么,继续推车走了。
林觉继续上楼。哭声在身后渐渐远去,但那种绝望感像粘液一样附着在皮肤上,洗不掉。
六楼到七楼的楼梯间,墙上用红漆涂着一行字:“出口在镜子背面”。
又是镜子。
林觉停下,盯着那行字。漆很新,像是最近才涂的。笔画歪斜,像是手在颤抖时写的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漆还没完全干,沾在指尖上,黏腻如血。
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:“林觉,别上去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不对劲。太安静了。七楼应该有守卫,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。”
林觉侧耳倾听。确实,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没有对讲机的电流声。
就像整层楼都空了。
“可能是换班时间。”林觉说,但自己也不信。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苏离说,“李瑶的信息可能被截获了,或者她……”
“她不会背叛我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林觉无法确定。他和李瑶认识不到24小时,她帮他的动机不明,背景可疑。但他见过她跪在李媛尸体旁的样子——那不是演出来的。
“我必须上去。”林觉说,“如果这是陷阱,至少我能知道敌人是谁。”
他推开七楼的安全门。
走廊空荡,灯光惨白。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,门上的观察窗黑着,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。
703在走廊尽头。
林觉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。他能感觉到有视线在注视着自己,但环顾四周,什么人都没有。
监控摄像头?通风口?还是……幻觉?
他停在703门前。门牌上的数字有些歪,像是被人拧过又装回去。观察窗里透出微弱的光,但看不清里面。
他握住门把手,冰凉。
深吸一口气,推开。
病房里,王志刚坐在床上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。他穿着病号服,头发花白,肩膀宽厚但有些佝偻。听到开门声,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粗哑,像砂纸摩擦。
“王先生。”林觉关上门,“我是林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志刚慢慢转身。
林觉看见他的脸时,呼吸一滞。
那不是一张中年人的脸。是老人的脸,皱纹深刻,眼袋浮肿,眼睛浑浊但深处燃烧着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怒火,是更冷的、更持久的东西:怨恨。
“你看起来比照片上老。”王志刚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林觉说。
王志刚笑了,笑声干涩:“坐牢三年,维生舱里又‘过’了五年。对我来说,已经八年了。八年,足够让一个人变成鬼。”
他在病床边挪了挪,让出位置。林觉没有坐,靠在墙边。
“李瑶说你可能会帮我。”林觉试探。
“李瑶。”王志刚重复这个名字,语气复杂,“那个小姑娘,她以为自己逃出去了,其实还在笼子里。我们都在笼子里,林博士。你也是。”
“笼子?”
“新地平线的笼子。”王志刚指了指天花板,“这栋楼,疗愈中心,整个城市……都是李崇明的笼子。他想看我们挣扎,想记录我们的反应,想用我们的痛苦喂养他的怪物。”
“诺亚已经格式化了。”林觉说。
“格式化了一个,还会有下一个。”王志刚盯着林觉,“你知道诺亚的全称吗?‘NeocorticalOptimizationandHumanAugmentation’——新皮质优化与人类增强。李崇明要的不是AI,是超人。是用七种极端情绪强化过的人类士兵,或者……奴隶。”
林觉感到脊椎发凉: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知道,你要拿走的钥匙,不仅仅是我的愤怒。”王志刚掀开病号服的袖子,露出手臂。上面布满了疤痕,新的旧的,纵横交错,“这是我在监狱里留下的。每次被打,每次被羞辱,每次想起自己被陷害却无力反抗,我就割一道。维生舱里,他们治好了我的身体,但治不好我的记忆。”
他放下袖子:“你想要暴怒的钥匙?可以。但你要承受它的重量。不是一时之怒,是积压八年、无处释放的怨恨。你准备好变成我这样了吗?”
林觉看着那张苍老的脸,那些疤痕,那双燃烧的眼睛。
“我不需要变成你。”林觉说,“我只需要钥匙。”
“天真。”王志刚摇头,“你以为钥匙是U盘吗?插上就能用?不,钥匙是一段记忆,一种情绪,一种……病毒。一旦你接收它,它就会改变你。陈谨的傲慢让你更固执了吧?李媛的嫉妒让你更敏感了吧?你以为那是暂时的吗?不,那是烙印,永远洗不掉。”
林觉想起自己越来越频繁的头痛,想起镜子中偶尔闪过的陌生倒影,想起对苏离越来越偏执的思念。
也许王志刚是对的。也许他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被改变了。
“那我也要。”林觉说,“我需要七把钥匙,救苏离。”
“你妻子。”王志刚的眼神柔和了一瞬,“张维明说过她。说她聪明,固执,善良到愚蠢。说她想创造一个有同理心的AI,却不知道同理心本身就是痛苦。”
“她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志刚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她还以某种形式存在,那她一定很痛苦。因为同理心……就是承受所有人的痛苦。”
窗外传来鸟鸣。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,歪头看着里面,然后飞走了。
“时间快到了。”王志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守卫12点55分换班,还有五分钟。”
“你愿意给我钥匙?”
“不愿意。”王志刚说,“但我会给你一个选择。拿走钥匙,救我。或者离开,让我死。”
“死?”
“李崇明的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王志刚平静地说,“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离开这里。要么成为他们的实验体,要么成为尸体。我选择尸体,但如果你拿走钥匙,我或许……还有别的选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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