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的迷宫 第六章:懒惰的囚笼 (第1/2页)
下午3点11分。
灰色轿车在西郊的废弃工厂区穿行,车轮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,扬起一片灰色尘土。
李瑶坐在副驾驶座,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。屏幕显示着卫星地图、热能信号、以及复杂的波形图。
“废弃工厂区占地两百公顷,有三十七栋建筑。新地平线在这里有三个伪装点:表面是电子垃圾回收站、废旧轮胎处理厂、还有一个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动物收容所。”
“动物收容所?”林觉看向窗外。锈蚀的铁丝网、倒塌的烟囱、墙上褪色的“安全生产”标语。这里更像是末日电影的场景,不是收容流浪猫狗的地方。
“名义上收容流浪动物,实际上……”李瑶调出一张照片,模糊的监控截图,显示一辆黑色货车驶入收容所后院,“运输实验体的车辆都在凌晨进出这里。热能扫描显示地下有大型空间,深度至少十五米。”
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开口,声音低沉:“我叫周泽,原新地平线安全部第三小队队员。三个月前调离,因为……拒绝执行某些命令。”
林觉从后视镜看他。周泽大概三十岁,寸头,下颌线条刚硬,脖子侧面有一道伤疤,像是刀伤。
“什么命令?”林觉问。
“清除实验体。”周泽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天气,“王志刚被列为清除目标之一。李崇明认为他的愤怒已经‘污染’,不适合继续作为样本。”
“污染?”
“钥匙被拿走了。”李瑶补充,“我们拿走愤怒钥匙的事,李崇明可能已经知道。对他来说,失去钥匙的实验体没有价值,只有风险。”
车子停在一栋废弃仓库的阴影里。周泽熄火,但没有下车。
“收容所在东南方向八百米,外面有围墙、监控、巡逻。正面突破不可能。”周泽说,“但有地下管道连接这里。七十年代的老兵工厂排水系统,地图上没有标注。我知道入口。”
他看向林觉:“问题是你。王志刚说你有三把钥匙了。钥匙之间会产生共振,新地平线的探测设备能捕捉到。一旦你接近收容所五百米内,他们就会知道。”
林觉摸向口袋。三把钥匙——傲慢的记忆、嫉妒的感受、愤怒的实体钥匙——都在发热,不是错觉,是真实的温度提升,像心跳一样规律脉动。
“屏蔽呢?”李瑶问。
“需要铅盒,至少五厘米厚。或者……”周泽看了一眼林觉,“你把钥匙留在这里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觉立刻拒绝,“我们需要钥匙打开第七扇门。”
“那你就进不去。”周泽说,“选择:救人,还是救你妻子?”
又是选择。
林觉闭上眼。脑海里,苏离的声音微弱但清晰:“先救人,林觉。王志刚为你引开了守卫,他值得。”
“但钥匙……”
“钥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苏离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我觉得王志刚知道些什么。关于‘镜子背面’的事。”
林觉睁开眼睛:“我要进去。钥匙的共振……也许有办法屏蔽。”
李瑶和周泽对视一眼。
“有一个理论上的方法。”李瑶说,“钥匙共振是基于情绪频率。如果你能暂时……压抑情绪,或者用相反的情绪抵消,也许能降低信号强度。”
“相反的情绪?”
“七宗罪的对立面:傲慢对谦卑,嫉妒对仁慈,愤怒对耐心。”李瑶调出一个图表,“如果你能同时激发三种美德,形成情绪干涉,共振可能被掩盖。”
林觉苦笑:“怎么激发?我又不是圣人。”
“记忆。”周泽突然说,“张维明在意识实验中,不只提取了‘罪’,也尝试过提取‘美德’。他称之为‘天使样本’。实验失败了,因为美德无法被极端化,但它留下了数据碎片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疗愈中心的地下四层,封锁区域。张维明把失败的样本封存在那里,当作耻辱。”周泽看向李瑶,“你能黑进去吗?”
李瑶摇头:“地下四层的安防是独立的,物理隔离,需要张维明本人的生物特征才能进入。而且……那里据说有‘东西’守着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清洁工。”周泽压低声音,“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个。是另一个,更……古老。员工私下叫它‘守墓人’。”
又是清洁工。
林觉想起亚当,那个自称“第一个失败实验体”的存在。如果还有另一个,那意味着实验不止一轮。
“有多少个清洁工?”林觉问。
“记录上是七个。”周泽说,“对应七宗罪,也对应七个失败的初代实验体。亚当是第一个,负责‘傲慢’。其他的……我只听说过代号:贝塔、伽玛、德尔塔、伊普西隆、泽塔、伊塔。”
希腊字母。七个。
“他们在哪?”
“大多数在格式化诺亚时消失了,和亚当一样。但守墓人——对应‘懒惰’的泽塔——据说还在地下四层游荡。因为它懒得离开。”
这个笑话不好笑,但周泽的表情很严肃。
李瑶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警报。屏幕上,代表收容所的地下空间,一个红点亮起,正在快速移动。
“生命信号,从深层向表层移动。”李瑶放大图像,“体型匹配王志刚。他在……逃跑?”
“或者被转移。”周泽启动车子,“我们得在信号消失前截住他。”
“怎么截?”林觉问。
周泽从座位下拿出一个黑色手提箱,打开。里面是两把造型奇特的手枪,不是金属,像是某种陶瓷材质,枪管透明,能看到内部的发光液体。
“神经干扰枪。”周泽拿起一把,“新地平线的非致命武器,发射高频声波脉冲,瞬间干扰目标神经系统,致瘫三到五分钟。对普通人有效,对实验体……时间减半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林觉看着他,“你冒的风险很大。”
周泽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妹妹。周琳。她是第四代实验体,‘懒惰’样本。两年前被送进收容所,再也没有出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我想带她回家。无论她变成了什么。”
车子驶向收容所。尘土飞扬,废弃的工厂像巨兽的骨架,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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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容所看起来意外地……正常。
白色围墙,铁艺大门,门牌上写着“新城区流浪动物救助中心”。院子里有几栋平房,草坪修剪整齐,甚至还有几个狗舍,几只狗在晒太阳。
但李瑶的热能扫描显示,院子地下十五米,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空间,分割成数十个房间。其中三个房间有明显的生命信号,但不是人类——体温更高,新陈代谢更快。
“改造体。”周泽停下车,距离大门三百米,“被植入生物芯片的实验动物,用作巡逻和警戒。狗、猫、甚至鸽子。它们共享一个神经网络,一只发现入侵者,所有都会知道。”
林觉看着那些晒太阳的狗。它们看起来很普通,金毛、拉布拉多、土狗。但仔细看,它们的眼睛在阳光下有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。
“我们怎么进去?”林觉问。
“地下管道。”周泽指向远处一个废弃的消防栓,“下面是旧排水系统,直通收容所地下室。但管道里有传感器,还有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实验失败的产物。”周泽说,“张维明早期尝试过将动物意识与人类意识融合。失败了,那些‘混合体’被遗弃在管道里。它们还活着,以某种方式。”
林觉感到一阵寒意。张维明的疯狂远超他的想象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引开地上警戒,两个人从管道进入。”周泽分配任务,“李瑶,你开车到正门,制造车祸假象。林觉,你跟我下管道。”
“我不擅长战斗。”林觉说。
“不需要你战斗。”周泽递给他一把神经干扰枪,“需要你的钥匙。管道里的东西,对情绪波动敏感。钥匙的共振可能会吸引它们,也可能……驱散它们。”
李瑶点头,接过车钥匙:“给我十五分钟准备。下午3点30分,准时行动。”
她下车,走向不远处另一辆废弃的面包车——那是她提前准备的备用车辆。
林觉和周泽带上装备:神经干扰枪、夜视仪、绳索、还有一个小型氧气瓶——管道里可能有毒气。
他们步行到消防栓处。周泽撬开井盖,露出黑洞洞的竖井,有铁梯通向深处。一股霉味和腐臭味涌上来。
“下面有什么,跟紧我。”周泽戴上头灯,率先下去。
林觉跟在后面。铁梯锈蚀严重,每踩一步都嘎吱作响。下到大约十米深,到达底部,是一条直径一米五左右的混凝土管道,半圆形,地面有积水,水很浑浊,漂浮着不明物质。
头灯的光柱切开黑暗。管道壁上涂满了奇怪的符号——不是涂鸦,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标记。林觉认出其中一些:无限符号、DNA双螺旋、还有用七种颜色画的七个同心圆。
“七宗罪的封印。”周泽低声说,“早期实验体刻的,试图困住什么东西。”
“困住什么?”
“他们自己的影子。”周泽向前走,脚步声在管道里回荡,“每个实验体,在提取极端情绪时,都会分离出一部分‘自我’。那部分自我变成了实体,被困在这些管道里。张维明称之为‘罪孽的影子’。”
林觉想起镜子。想起清洁工亚当说:我是镜子。
也许镜子不只是比喻,是真实存在的——这些罪孽的影子,就是镜子里的倒影。
管道深处传来声音。不是水声,是……低语。很多声音混在一起,听不清内容,但语调充满痛苦。
“来了。”周泽举起枪,“跟紧我,别回头。无论看见什么,别相信。那是你的倒影在试图引诱你。”
林觉握紧神经干扰枪。枪身冰凉。
他们继续前进。管道开始分叉,周泽选择左边的岔路——墙上有新鲜的记号,用粉笔画的箭头。
“王志刚留下的。”周泽说,“他逃跑时经过这里。”
低语声越来越近。头灯光柱扫过前方,林觉看见了它们。
影子。
字面意义上的影子——没有人形,只是一团蠕动的黑暗,贴着管道壁移动。但每团黑暗都有眼睛,或者说,类似眼睛的光点,盯着他们。
“别对视。”周泽说,“继续走,别停。”
但林觉停住了。
因为其中一团影子,变成了苏离的样子。
不是完整的苏离,是碎片化的:一只眼睛,一缕头发,半边微笑的嘴唇。这些碎片漂浮在黑暗中,向他伸出手。
“林觉……”影子用苏离的声音呼唤,“救我……”
林觉的心脏紧缩。他知道那是假的,是诱惑,但身体不听使唤地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别过去!”周泽抓住他的肩膀,“那是懒惰的影子,用你最渴望的东西引诱你停下。一旦你停下,就会被它吞噬,永远留在这里。”
影子苏离开始哭泣,眼泪是黑色的,滴在水面上,扩散成涟漪。
“我好冷,林觉……这里好黑……带我走……”
林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颤抖。
脑海里,真正的苏离声音响起,微弱但坚定:“那不是真的,林觉。看着我——看着你脑子里的我。”
林觉闭上眼睛。在意识深处,他看见苏离的碎片,发着微光,向他微笑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一直都在。”
林觉睁开眼睛。影子苏离还在哭泣,但它的轮廓开始模糊,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。
“走吧。”林觉说,声音沙哑,“那不是你。”
他们继续前进。影子们没有追来,只是悬浮在原地,用无数眼睛注视着他们离开。
管道开始向上倾斜。前方有光亮,是应急灯的绿光。
“接近收容所地下室了。”周泽说,“小心,这里有守卫。”
他们爬上一个维修井,推开井盖。外面是一个狭窄的设备间,堆满了管道和阀门。墙上有一个监视器,显示着走廊的画面:空无一人。
但林觉口袋里的三把钥匙突然剧烈震动,温度飙升,几乎烫伤皮肤。
“共振加强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王志刚就在附近。”
周泽点头,做了个手势:保持安静,跟我来。
他们溜出设备间,进入一条走廊。墙壁是冰冷的混凝土,地面铺着防滑钢板。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化学药剂味道。
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,没有窗户,只有门牌号:B1-07,B1-08……一直到B1-13。
周泽停在B1-11门前。门牌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标签,手写:“泽塔-懒惰样本-收容中”。
“泽塔?”林觉问。
“守墓人。”周泽说,“理论上它应该在地下四层,但记录可能不准确。”
他试着拧动门把手。锁着的。
林觉口袋里的钥匙震动得更厉害了。他拿出愤怒的钥匙,银色的表面正在发光,一明一灭,像呼吸。
钥匙自动指向B1-13门。
“王志刚在那边。”林觉说。
他们走向B1-13。门是虚掩的,露出一条缝,里面有微弱的光透出。
周泽做了个手势:我先进,你掩护。
他轻轻推开门,举枪进入。
林觉紧随其后。
房间里不是牢房,更像……书房。
三面墙都是书架,摆满了书。第四面墙是落地窗,但窗外不是风景,是巨大的水族箱,里面游动着发光的、半透明的鱼,像是深海生物。
房间中央,有一张巨大的沙发。王志刚躺在上面,闭着眼,胸口平稳起伏,像是在睡觉。
但他不是一个人。
沙发旁站着一个清洁工。
不是亚当。这个清洁工更矮,更胖,穿着同样的灰色工作服,但帽子下露出的头发是花白的。他正在用抹布擦拭沙发扶手,动作缓慢,几乎静止。
听到声音,他缓缓转头。
林觉看见他的脸时,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是一张完全光滑的脸,没有五官,没有毛孔,像蜡像。但在本该是眼睛的位置,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。
“泽塔。”周泽举起枪,“退后。”
清洁工——泽塔——没有动。他的“脸”转向林觉,那两个黑洞仿佛在凝视他。
然后,一个声音直接在林觉脑海里响起,苍老、疲惫、拖着长长的尾音:
“你……来……了……钥……匙……持……有……者……”
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很长时间,像快要没电的录音机。
“王志刚怎么了?”林觉问,枪口对准泽塔。
“睡……着……了……懒……惰……的……礼……物……”
“什么礼物?”
泽塔缓慢地抬起手,指向书架。其中一个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后面的墙壁。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准确说,不是画,是一个嵌入墙体的玻璃圆盘,直径约一米,里面充满浑浊的液体。
液体中,悬浮着一个人。
女性,三十岁左右,蜷缩着,像子宫里的胎儿。她闭着眼,表情平静,长发在液体中缓慢飘动。身上连接着许多细小的管线。
周泽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小琳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那是他妹妹,周琳。懒惰的样本,失踪两年的实验体。
但更让林觉震惊的是,周琳的怀中,抱着一个东西。
一个黑色的、立方体的晶体,边长约二十厘米,表面光滑如镜,映照出整个房间的倒影——但倒影是扭曲的,像哈哈镜。
第四把钥匙。
懒惰。
“她……守……护……着……钥……匙……”泽塔的声音在脑海中继续,“两……年……了……从……不……移……动……懒……惰……的……极……致……”
林觉走近玻璃圆盘。周琳悬浮在液体中,表情安详,像是做着美梦。她怀中的黑色晶体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就发出一次微弱的光脉冲。
那光脉冲的频率,和林觉口袋里三把钥匙的共振完全同步。
“怎么拿出来?”林觉问。
“她……不……会……醒……懒……惰……让……她……沉……睡……永……远……”泽塔说,“要……拿……钥……匙……必……须……进……入……她……的……梦……”
“进入梦境?”
周泽走到圆盘前,手贴在玻璃上:“小琳……你能听见我吗?”
周琳没有反应。
“她……听……不……见……现……实……的……声……音……只……听……见……梦……里……的……”泽塔缓缓走到书架边,抽出一本书,递给林觉。
书很旧,封面是皮革的,书名烫金:《梦的解析-第七版》。
林觉翻开。书页不是纸,是某种半透明的薄膜,上面没有字,只有不断变化的图像:森林、城堡、海洋、星空……像是有人把梦境直接打印在了书页上。
“这……是……她……的……梦……境……日……志……张……维……明……记……录……的……”泽塔说,“要……进……入……需……要……链……接……器……在……地……下……四……层……”
“地下四层?”林觉想起那里需要张维明的生物特征。
周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截断指——人类食指,切口整齐,泡在防腐液里。
“张维明的。”周泽语气平静,“我离开前,从他办公室‘借’的。指纹、掌纹、静脉纹路,都还完整。”
林觉看着他。这个男人为了救妹妹,准备了太久。
“时……间……不……多……”泽塔的声音开始断续,“地……下……四……层……的……守……卫……已……经……觉……醒……它……闻……到……了……钥……匙……的……味……道……”
话音刚落,整个房间震动了一下。
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下来。水族箱里的鱼惊恐地乱窜。玻璃圆盘里的液体出现波纹。
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一步步靠近。
不是人。是某种更重、更大的东西。
泽塔转向门口,他那张无脸的面孔上,第一次出现了类似“表情”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……厌倦。
“伊……普……西……隆……暴……食……的……影……子……它……饿……了……”
门被撞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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