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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猎户的草药与地窖的剑

第四章 猎户的草药与地窖的剑 (第1/2页)

第四章猎户的草药与地窖的剑
  
  棚子漏进的天光并非鱼肚白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灰蒙蒙的颜色。山间的浓雾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刺骨的湿冷,贴在皮肤上,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污血。
  
  张叶子在草堆里蜷缩得更紧。高热在半夜达到了顶峰,烧得他神智昏沉,眼前鬼影幢幢,尽是搏动的暗红血管和师父那张飘落的人皮。后半夜,那诡异的“沙沙”声又来过一次,在院墙外停留得更久,他甚至能“感觉”到一股冰冷的、带着探究意味的微弱意识扫过棚子,但或许是枯木敛息术起了作用,也或许是棚子里的草药霉味和死亡气息太浓,那东西最终还是没有进来。
  
  当天光勉强能照亮棚内时,高热终于退下去一些,转为持续的低烧,脑袋不再像要裂开,但身体依旧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疼叫嚣。伤口敷了草药的地方传来麻痒,是开始愈合的迹象,但左臂的肿胀和青紫并未消退,稍稍一动就疼得钻心。
  
  他挣扎着坐起,动作牵扯到胸腹的伤,一阵猛烈的咳嗽,喉咙里泛起熟悉的铁锈味。他捂住嘴,等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过去,摊开手心,看到几点暗红的血沫。
  
  内伤比外伤更麻烦。他默默想着,用衣襟擦掉血迹。
  
  棚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,很轻,是老者特有的、拖着地面的步伐。接着,是前屋木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吱呀声,然后是水桶碰撞井沿的闷响,泼水声,以及老者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  
  这老者身体似乎也很糟糕。张叶子想起昨晚看到的,那张布满老人斑和深刻皱纹的脸,浑浊无光的眼睛,以及那种对一切漠然的麻木。一个独居、病弱、等死的老人,却能在这种明显不太平的山林边缘存活下来,本身就透着不寻常。
  
  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,慢慢挪到棚子门口,透过稀疏的茅草缝隙向外望去。
  
  院子里,老者正佝偻着背,用一只破木桶从井里打水。动作迟缓僵硬,打上来的水只有小半桶,拎起来时身体摇晃,水洒出不少。他走到屋旁一小块菜地边,用葫芦瓢舀着水,缓慢地浇着几垄蔫头耷脑的青菜。晨雾笼罩着他单薄的身影,灰白的头发,破旧的灰布褂子,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这片灰蒙蒙的背景里。
  
  浇完水,老者拄着木棍,站在原地喘息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似乎无意地扫过棚子的方向。
  
  张叶子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屏住呼吸。但老者的目光并未停留,很快移开,蹒跚着走回了屋里。
  
 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前屋的门又开了。老者端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冒着热气,朝着棚子走来。
  
  张叶子立刻退回草堆,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还在昏睡。
  
  “吱呀——”简陋的棚门被推开,带着湿冷雾气的风灌了进来。
  
  老者走到他身边,将碗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墩上,用那嘶哑干涩的声音道:“后生,醒醒,喝点热的。”
  
  张叶子“适时”地睁开眼睛,挣扎着想要坐起,脸上露出痛苦之色。
  
  “别动。”老者用木棍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,力气不大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“趁热喝了,是草药熬的汤,能退烧,顺气。”
  
  张叶子看向那碗。碗里是黑褐色的汤汁,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草药苦味,热气蒸腾。他看向老者,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,眼神浑浊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  
  是药?还是……
  
  “多谢老丈。”张叶子没有犹豫,伸手去端碗。指尖触到粗陶碗壁,温热。他端到嘴边,浓烈的苦味冲入鼻腔。他没有立刻喝,而是微微侧头,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老者。
  
  老者正背对着他,慢吞吞地走到棚子角落,弯腰整理那些破烂农具,似乎对他的举动毫不在意。
  
  张叶子不再迟疑,小口啜饮起来。汤汁极苦,还带着一股土腥和淡淡的涩味,入喉却有一丝奇异的回甘。温热液体顺着食道流入胃里,带来些许暖意。他喝得很慢,一边喝,一边默默运转一丝微弱的乙木灵气,感知着汤药在体内的变化。
  
  草药成分很杂,大部分是山里常见的、有清热退烧、活血化瘀功效的苦蒿、三七草、地丁之类的根茎叶,年份不算足,炮制也粗糙,但配伍似乎有独到之处,几种药性相互调和,药力虽然不强,但胜在温和,对他此刻的伤势和风寒高热,确实对症。
  
  没有毒,也没有其他异常灵力波动。就是一碗普通的、带着善意的、苦得要命的草药汤。
  
  他心中稍安,将一碗汤药慢慢喝完,最后一点药渣也吞了下去。苦味在嘴里久久不散,但胸腹间那股火辣辣的燥痛感,似乎真的缓和了一丝。
  
  “老丈……这药……”他放下碗,想询问药方。
  
  “山里胡乱挖的,不值钱。”老者打断他,没有回头,依旧整理着那些破烂,“能走动了,就早点离开。这地方,留不得。”
  
  语气平淡,却再次强调了“留不得”。
  
  张叶子沉默了一下,问道:“老丈,昨夜……我似乎听到外面有动静?”
  
  老者整理农具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又继续,声音听不出波澜:“山里畜生多,夜里出来觅食,平常事。你睡迷糊了。”
  
  显然不愿多说。
  
  张叶子识趣地不再追问。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染血的衣服,又摸了摸空瘪的肚子,犹豫了一下,开口道:“老丈,我身上还有些……力气,不知您这儿有没有什么活计,能让我换口吃的,再……找身能蔽体的衣物?”
  
  他不敢提钱财灵石,那会立刻暴露身份。只说自己还有些力气,想以工换食。
  
  老者终于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尤其是在他受伤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缓缓摇头:“你看你这副样子,能干什么活?别死在我这儿,脏了我的地。”
  
  话说得难听,但张叶子听出了言下之意——是怕他伤重死在这里,引来麻烦。
  
  “我……我懂些草药,也认识些字,可以帮您整理药材,或者……”张叶子连忙道,同时目光扫过墙角那些堆放杂乱的草药,“您这些草药,炮制手法似乎可以改进,药性能保存得更好,或许能多换些盐巴。”
  
 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。他慢慢走回张叶子面前,蹲下身(这个动作对他似乎有些吃力),从墙角那一堆草药里,随手抓起几样混杂在一起的、带着泥土的根茎叶,摊在张叶子面前。
  
  “认得?”
  
  张叶子仔细看去。是紫背天葵、金钱草、半枝莲,还有几根须根带着暗红斑点的老山参(年份很浅),以及一些炮制不当、已经发黑失去药性的三七块根。都是山里常见的、有疗伤或清热功效的草药,但品相差,处理粗糙。
  
  “这是紫背天葵,清热解毒,但采摘时伤了主根,药力流失大半。这是金钱草,利湿退黄,但沾了露水未晾干就堆放,已经有些霉味。半枝莲需阴干,暴晒则苦涩倍增,药性转燥。这几根老参,须根上的红斑是虫蛀初期,需尽快剔除,否则整株皆废。三七块根暴晒过度,内里已空,只剩渣滓了。”
  
  张叶子一一指出,语速平稳。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草药知识,神木林外门弟子日常任务之一就是照料低级药田和处理药材,他虽不精通,但辨认和了解基本炮制禁忌还是没问题的。
  
  老者听着,脸上麻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,却微微眯起了一些。他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,拨弄了一下那几根带红斑的老参须根,又捡起一块发黑的三七,放在鼻子下嗅了嗅。
  
  “说得倒像那么回事。”他放下草药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重新拄着木棍站起,“棚子后面,崖壁下面,有片背阴的坡地,长着些苦蒿和蛇莓,还有些野山药。去采些回来,要连根带土,尽量不伤。采回来的苦蒿,嫩叶留下,老茎分开。蛇莓只要果子,茎叶有毒,别弄混。山药小心点挖,别断。”
  
  他顿了顿,看着张叶子:“能做?”
  
  这是答应了,也是考验。
  
  张叶子心中一喜,忍着伤痛站起:“能!”
  
  “工具在门后,自己拿。中午前回来。”老者说完,不再看他,拄着木棍,慢慢踱回了前屋,关上了门。
  
  张叶子走到棚子门后,那里靠着几件破旧的农具:一把缺口卷刃的柴刀,一把木柄都快烂掉的短锄,一个破了几个洞的藤筐。他拿起短锄和藤筐,试了试分量,还好。
  
  推开后门,眼前是比前院更加荒芜凌乱的后坡,杂草灌木丛生,几乎无处下脚。一条被踩得模糊的羊肠小径,蜿蜒通向坡下。他顺着小径往下走,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,眼前豁然开朗。
  
  这是一片天然形成的、背靠陡峭崖壁的坡地,呈半月形。崖壁挡住了大部分阳光和风雨,使得这里湿度较高,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殖质。果然如老者所说,坡地上杂乱生长着许多苦蒿,叶片肥厚,边缘锯齿状,开着不起眼的黄绿色小花。夹杂在苦蒿丛中的,是贴地蔓延的蛇莓藤,点缀着些鲜红的小果子。更靠近崖壁根部的湿润地带,则能看到山药藤缠绕在灌木上。
  
  环境确实隐蔽。但张叶子第一眼注意到的,不是这些草药,而是这片坡地的“气”。
  
  在神木林十年,与祖木那种阴邪脉动朝夕相对,又在地下废墟亲眼见过玄元宗的记载,他对“气”的感知,尤其是对“异常”的气息,变得异常敏锐。
  
  这片坡地,乍看之下草木葱茏,生机勃勃。但在这蓬勃的生机之下,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协调的“滞涩”。仿佛有一股无形的、粘稠的力量,笼罩着这片区域,让草木的生长带着一种被压抑的、扭曲的“努力”感。空气中弥漫的草木灵气,也比外界其他地方稀薄、浑浊一些,而且同样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熟悉的阴冷。
  
  是妖木的气息。虽然淡到几乎无法察觉,与神木林核心区域那种霸道贪婪的脉动完全不同,更像是随风飘散至此的、极其稀薄的“孢子”或“余韵”,但张叶子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。
  
  这山林,果然已被妖木的力量渗透。连这样隐蔽的角落都未能幸免。
  
  他心中更沉,对那独居老者的身份也更多了几分猜疑。能常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,要么是毫无所觉的凡人(但老者显然不是),要么……
  
  他摇摇头,不再深想。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,换取信任和生存所需。
  
  他走到一片苦蒿前,蹲下身,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仔细观察。苦蒿长势尚可,但叶片颜色偏暗,缺乏油亮光泽,一些老茎上有着不正常的、细小的黑点。他小心拔起一株,查看根部。根须不算发达,有些发黄,泥土里似乎有种淡淡的、令人不快的腥气。
  
  他依言,用短锄小心地连根挖出几株苦蒿,尽量保持根须完整,带上一团土,放入藤筐。又去采摘蛇莓的红色浆果,动作轻柔,避免捏破。最后,找到山药藤,顺着藤蔓小心挖掘地下块茎。这需要耐心和巧劲,他受伤的左臂使不上力,只能用右手和短锄配合,进度很慢,额头很快冒出了虚汗。
  
  挖了约莫七八根尺许长、手腕粗细的山药,他停了手。藤筐已经满了大半。他看了看天色,灰蒙蒙的,辨不清时辰,但感觉应该快到中午了。
  
  他背起藤筐,准备返回。就在转身之际,眼角的余光瞥见崖壁底部,一处被茂密藤萝完全遮盖的角落,似乎有异。
  
  那里原本流淌着一道极细的山泉,泉水渗入石缝。但此刻,靠近泉眼的几块石头上,覆盖着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、类似苔藓的东西,正随着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摇曳。周围的几株灌木,枝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,叶脉隐隐发黑。
  
  张叶子脚步一顿,轻轻拨开遮挡的藤蔓,凑近了些。
  
  是妖木的衍生物!那种暗红色的、带着细微绒毛的苔藓状东西,他在神木林外围一些潮湿角落见过类似的,被称为“血苔”,是祖木根系分泌物滋养出的低级附着物,能缓慢吸收周围的生机和微弱灵气,本身没有什么攻击性,但却是妖木感知网络的末梢之一。
  
  这里果然有!而且看这血苔的生长情况和周围植物的状态,这东西在这里存在的时间不短了。
  
  老者知道吗?如果知道,为何不清理?是清理不了,还是……别的缘故?
  
  他心中疑窦丛生,但不敢久留,更不敢去触碰那血苔。迅速退开,整理好藤蔓,背着藤筐,顺着小径返回了院子。
  
  老者正坐在前屋门口的一个树墩上,就着昏暗的天光,用一把生锈的小刀,削着一根木棍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浑浊的目光落在张叶子背着的藤筐上,又扫过他苍白的脸和额头的虚汗。
  
  “放下吧。”他指了指屋檐下一块平整的石板。
  
  张叶子放下藤筐。老者放下手中的木棍和小刀,慢吞吞地走过来,蹲在藤筐边,伸手翻看里面的草药。
  
  他先拿起一株苦蒿,仔细看了看根须和叶片,尤其是那些细小的黑点,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又捡起几颗蛇莓果子,看了看成色。最后,拿起一根山药,掂了掂分量,用手指抹去上面的泥土,看了看断口处的浆液。
  
  “苦蒿老茎上的黑斑,是‘灰霉’,湿气太重,通风不好生的。有黑斑的,药性会受影响,带苦毒。”老者嘶哑的声音响起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教导,“蛇莓果沾了泥,破了皮,存放不住。山药挖断了三分,浆液流出,易烂,药力也损了。”
  
  他抬起头,看着张叶子:“手法生,眼神还行,力气不足,耐心不够。”
  
  评价很直接,不留情面,但似乎并没有生气或不满。
  
  张叶子脸上有些发烫,低声道:“是,小子以前只是识得,动手不多,又受了伤,让老丈见笑了。”
  
  “哼。”老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开始动手分拣草药。他将苦蒿的嫩叶和老茎仔细分开,老茎上带黑斑的部分用生锈小刀削去。蛇莓果子用衣襟擦干净,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。山药则用草木灰涂抹了断口,放在阴凉通风处。
  
  他的动作缓慢,却异常稳定、精准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、近乎本能的熟练。那双枯瘦布满老茧的手,在处理药材时,竟显得十分灵巧。
  
  张叶子在一旁默默看着,学习着他的手法,也暗暗观察着他。老者始终低垂着眼皮,专注着手上的活计,对张叶子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觉。
  
  分拣完毕,老者站起身,捶了捶后腰,对张叶子道:“灶台后面,瓦罐里有早上剩的粥,自己去喝。喝完,把前院水缸挑满。水井在篱笆外面东头。”
  
  说完,他拿起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,又坐回树墩上,继续削了起来,不再理会张叶子。
  
  张叶子走到灶台后,果然有一个半大的瓦罐,里面有小半罐已经凉透的、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杂粮粥。他盛了一碗,就着一点咸菜疙瘩,默默吃完。粥虽然稀薄冰凉,但入了肚,总算驱散了一些饥饿带来的虚弱感。
  
  吃完,他找到水桶和扁担,走出篱笆门。水井就在院外东侧十几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,井口用石板半盖着,辘轳上的绳索都快磨断了。他打水,挑水,往返数次。左臂用不上力,只能靠右肩,每次只能挑小半桶,动作也慢。但他一声不吭,咬牙坚持着。
  
  挑满水缸,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,靠在墙上喘息。伤口在劳作中又被扯动,有血丝渗出。
  
  老者削好了木棍,是一根简易的拐杖,比他现在用的那根直一些。他拄着新拐杖试了试,似乎还算满意。看了眼张叶子,又看了看天色。
  
  “会处理皮子吗?”他突然问。
  
  张叶子愣了一下,点头:“会一些。”猎户剥皮硝制是基本技能,外门弟子有时也需要处理妖兽材料。
  
  老者走进屋里,片刻后,拿出一张鞣制到一半、还带着血肉和腥气的兽皮,看形状像是鹿或者山羊的,还有一小罐气味刺鼻的硝料,一起丢在张叶子面前。
  
  “把这皮子鞣完,用那边的木架绷起来。硝料省着用。”老者吩咐道,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做完了,晚上有肉吃。”
  
  张叶子看着那张半生不熟的兽皮,血腥气冲鼻。这活计又脏又累,还需要技巧。但他没有拒绝,默默拿起皮子和硝料,走到院子角落一个简易的木架旁,开始处理。
  
  刮去残留的血肉和脂肪,涂抹硝料,反复揉搓,拉伸,绷紧在木架上……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力气和耐心。兽皮的腥臊味和硝料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,令人作呕。汗水混合着血水,从他额头、伤口处不断渗出,滴落在地上。
  
  老者就坐在屋檐下,背靠着土墙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默默观察。
  
  张叶子全神贯注,尽量将皮子处理得平整均匀。这是他换取食物和暂时栖身的机会,不能搞砸。同时,他也在思考。老者让他做这些杂活,看似只是利用劳力,但采药、挑水、鞣皮……这些活计既能观察他的体力、心性、手艺,也能让他没精力、没时间去窥探别的东西。
  
  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,心思并不简单。
  
  天色再次暗了下来,山间的雾气似乎更浓了。张叶子终于将兽皮初步处理好,绷在了木架上。他累得几乎虚脱,手上、身上沾满了污秽。
  
  老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皮子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起身进了屋。不一会儿,屋里飘出了久违的、炖煮肉类的香气。
  
  张叶子走到井边,打了些冷水,胡乱擦了擦脸和手。冰冷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。
  
  晚饭是在屋里吃的。破木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灯芯如豆,光线跳跃。桌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炖肉,肉块很大,带着骨头,煮得酥烂,汤色浑浊,飘着些野菜叶子。还有两碗和早上一样的稀粥,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  
  肉是鹿肉,肉质粗硬,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膻味,只加了些盐巴和山里采的野葱野姜,调味粗糙。但比起之前几天只能啃硬饼、喝凉水、生饮蛇血,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。
  
  张叶子吃得很快,但尽量不发出声音。老者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,昏暗的灯光下,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,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。
  
  “后生,”老者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,“看你干活,不像是地里刨食的,也不像是常在山里跑的猎户。手上有点力气,认得几个字,懂点草药皮毛……倒像是那些大城里,店铺里打杂的学徒,或者……哪个破落人家的子弟,读过几天书,后来败了家,流落出来的?”
  
  张叶子心里咯噔一下,放下碗,斟酌着词语:“老丈慧眼。小子……祖上确实读过些书,后来家道中落,不得已出来谋生,走过些地方,杂七杂八的活计都做过一些,也就勉强认得些东西,让老丈见笑了。”
  
  他说得含糊,半真半假。祖上读过书是真的(父母虽为伐木工,但祖父据说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),流落也是真的。
  
  老者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,只是慢悠悠地嚼着肉,浑浊的眼珠在油灯光晕里转了转,落在张叶子脸上:“这世道,读书识字,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。知道得多了,想得多了,烦恼就多,死得也快。”
  
  这话意有所指。张叶子低着头,看着碗里浑浊的肉汤,轻声道:“小子只求有口饭吃,有个地方栖身,能活下去就成。别的,不敢多想。”
  
  “活下去……”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嘲讽,“有时候,活着比死了更难。”
  
  他不再说话,屋里只剩下咀嚼声和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  
  吃完饭,老者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盆和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:“热水在灶上,自己弄。今晚还睡棚子。记住我的话,夜里,不管听到什么,别出来,别点灯。”
  
  张叶子默默收拾了碗筷,用热水草草擦洗了一下身体,换上老者扔给他的一套同样打满补丁、但洗得发白、勉强干净的粗布衣裤(比他原来那套稍大,空空荡荡)。然后回到了后院的草棚。
  
  躺在干草堆上,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,伤口敷了新的草药(老者晚饭后给了他一小罐更好的金疮药),疼痛减轻了许多。低烧似乎也退了,头脑比之前清醒不少。
  
  但精神却紧绷着。老者的言行,这片山林若有若无的妖木气息,昨夜那诡异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老者反复警告的“夜里别出来”……一切都透着不寻常。
  
  他怀里揣着雷击木和玄元种,玉盒贴身放着。雷击木依旧温热,玄元种冰凉。这两样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和依仗,也是最大的危险。
  
  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夜更深,山风似乎停了,万籁俱寂,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浓雾从缝隙钻进来,棚子里也弥漫着湿冷的白汽。
  
  就在张叶子以为今夜会平静度过时——
  
  “咚。”
  
  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什么东西轻轻敲击木头发出的闷响,从前院方向传来。
  
  张叶子瞬间睁开眼睛,全身肌肉绷紧。
  
  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  
  声音很有节奏,不快,但稳定,间隔均匀。不像是风吹动什么东西撞在墙上,也不像是小动物弄出的动静。
  
  更像是什么东西,在用一种缓慢而执拗的方式,轻轻叩击着……前屋的门板?
  
  张叶子轻轻坐起,悄无声息地挪到棚子门口,从茅草缝隙向外望去。
  
  夜色浓重,雾气弥漫,只能看到前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没有灯光,一片死寂。但那“咚咚”的轻叩声,依旧不疾不徐地响着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诡异。
  
  是谁?不可能是人。如果是人,不会用这种方式,也不会在这种时候。
  
  难道是……
  
  他想起老者警告时的眼神,想起昨夜那“沙沙”声,想起崖壁下那片暗红的血苔。
  
  叩击声持续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,然后,毫无征兆地,停了。
  
 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。
  
  张叶子屏息凝神,一动不动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,湿透了粗糙的衣料。
  
  过了许久,前屋的门,突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  
  门开了一道缝隙。
  
  一个佝偻的、单薄的黑影,拄着拐杖,从门内慢慢挪了出来,站在门口。是老者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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