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泥沼与微光 (第2/2页)
这片林子树木高大,树冠遮天蔽日,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,散发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属于草木的清新灵气,但在这清新之下,张叶子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熟悉的阴冷感——那是妖木灵气特有的、带着贪婪与死寂的味道,虽然稀薄到几乎无法察觉,混杂在蓬勃的草木灵气中,但对他来说,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醒目。
是了,神木林经营数千年,其根系蔓延范围,恐怕远超明面上的领地。这片看似原始的野林,很可能也在其根系的影响范围边缘,或者干脆就是其“放牧”的猎场之一。
他心中一凛,更加小心,尽量收敛气息,避开那些阴冷感稍强的区域,同时仔细留意地面和树木。果然,在一些古树的根部,或者潮湿的岩石缝隙,他偶尔能看到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色菌丝或苔藓,散发着微弱的妖木气息。这些都是祖木根系的末端衍生物,如同无形的触角,监控着这片土地。
他不敢动用任何灵力,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全靠凡人的体力和意志,在密林中跋涉。伤口在行动中不断被牵扯,渗出血迹,他只能简单地用布条勒紧。饥饿、干渴、伤痛、寒冷、疲惫,如同跗骨之蛆,不断消耗着他的生命力。
白天,他躲在树洞或岩缝中休息,运转枯木敛息术,同时尝试用乙木灵气疗伤,但进度缓慢,雷击木的存在让他无法全力运转功法。夜晚,他借着微弱的星光和月光赶路,避开可能有妖兽出没的区域,也避开一切疑似人工痕迹的小路。
第三天,他在一条小溪边喝水时,发现溪水中有被斩断的、新鲜的妖木感应须残骸。显然,不久前有修士经过,并与潜伏的妖木根系发生了冲突。这让他更加警惕,说明这片区域并不太平,神木林的搜寻和清理行动一直在进行。
第四天,他遭遇了一头潜伏在腐叶下的铁线蟒。这只是一阶下品妖兽,灵智低下,但皮糙肉厚,力量惊人。若是平时,张叶子对付它并不困难,但此刻重伤未愈,灵力枯竭,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手中短刃,与之周旋了半刻钟,才抓住机会,用短刃灌注最后一丝庚金之气,刺入其七寸,将其击杀。自己也添了几道新伤,左臂被蟒尾扫中,骨头可能裂了。
他剥下蟒皮,简单处理,裹在伤口上。生饮了蛇血,吃了些蛇肉,补充了体力,也压下了伤势的恶化。铁线蟒的妖丹不过米粒大小,蕴含的灵气驳杂稀薄,他尝试吸收,却引得体内气息一阵紊乱,差点吐血,只得放弃。
第五天,他开始发烧。伤口感染了,在缺医少药、灵力又无法顺畅运转的情况下,情况迅速恶化。他头痛欲裂,浑身滚烫,眼前阵阵发黑,走路都开始打晃。怀里雷击木的温热,成了他辨认方向、保持清醒的唯一依仗。
他知道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,处理伤口,弄到药物,否则不等追兵找到,他就会死在这片林子里。
他强撑着病体,改变方向,朝着林木相对稀疏、地势较高的地方走去。按照经验,这种地方出现村落或猎户临时落脚点的可能性更大,也更容易找到一些能退烧止血的草药。
又挣扎着走了一天一夜。第六天下午,当他几乎要昏厥在一处山坡上时,视野尽头,林间缝隙中,隐约出现了一角低矮的、歪歪扭扭的篱笆墙,和几缕若有若无的、带着柴火气息的炊烟。
有人家!
张叶子精神一振,但随即更加警惕。是寻常猎户?还是神木林的暗哨?他不敢贸然靠近,而是拖着沉重的身体,绕到上风处,躲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,仔细观察。
那是一个极其简陋、破败的小院落。篱笆墙东倒西歪,茅草屋顶塌陷了小半,烟囱里冒出的烟也稀薄无力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看不到人影,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鸡在刨食。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菜地,长势也蔫蔫的。
看起来,像是一个与世隔绝、穷困潦倒的独居猎户或者药农的家。
张叶子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,直到夕阳西沉,暮色渐起。院子里始终没有人出来,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。只有那烟囱里的炊烟,一直断断续续地飘着。
他决定冒险。这是最后的机会,再拖下去,他可能连走到那里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布条,将脸上、手上的泥污和血迹尽量擦拭,又用湿泥将过于显眼的伤口草草遮盖。然后,他深吸一口气,散去枯木敛息术,让自己显露出炼气三层左右的、微弱的灵力波动(他实际是炼气四层,但一直隐藏)。这个层次的修为,在散修中很常见,不会过于引人注目,也足以让凡人猎户心存忌惮。
做完这些,他才扶着树干,一步一挪地,朝着那座破败的院落走去。
篱笆门虚掩着。他轻轻推开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响动。
院子里,那几只土鸡受惊,扑棱着翅膀跑开了。正对着院门的茅屋,门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。
一个头发花白、身形佝偻、脸上布满深深皱纹和老人斑的老者,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棍,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,眼神浑浊,打量着门口这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是伤、面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。
老者的目光在张叶子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扫过他破烂衣衫下隐约可见的、渗血的绷带,最后,落在他腰间那柄普通至极的短刃上,浑浊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麻木。
“后生……打哪儿来啊?”老者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破旧的风箱。
张叶子捂着胸口,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才沙哑着开口,刻意带上了浓重的、附近某个村镇的口音(这是他以前外出任务时学的):“老丈……行行好……在山里……遭了畜生,受了伤……讨口水喝,借个地方……歇歇脚……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,仿佛随时会倒下。
老者又看了他几眼,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、手上那些被湿泥遮掩却依然透出端倪的伤口处转了转,沉默了片刻,才侧了侧身,让出门道,用木棍指了指屋内。
“进来吧……灶上……有热水。”
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张叶子心中微松,连忙道谢,脚步虚浮地迈过门槛,走进了昏暗的茅屋。
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。一张破旧的木桌,两把歪腿的凳子,一个土灶,一口黑锅,墙角堆着些干柴和杂七杂八的农具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烟火气。
灶膛里的余火将熄未熄,灶上坐着个缺了口的瓦罐,冒着微弱的热气。
老者慢吞吞地走到桌边,拿起一个同样缺了口的粗陶碗,从瓦罐里倒了半碗热水,推到张叶子面前。水是浑浊的,飘着几点草梗。
“喝吧。”
张叶子接过碗,入手温热。他确实渴极了,也顾不得许多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灼痛的喉咙,带来些许慰藉。
“老丈……一个人住?”张叶子放下碗,试探着问。
“嗯。”老者坐到他对面,拿起桌上的旱烟袋,慢条斯理地塞着烟丝,“儿子进山……没回来。媳妇跟人跑了。就剩个老棺材瓤子,等死。”
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张叶子默然。这种悲剧,在靠近山林、妖兽出没的边缘村落,并不少见。
“您……是采药的?”张叶子注意到墙角有一些处理过的草药根茎。
“以前是。现在老了,腿脚不行了,就在附近弄点寻常草药,换点盐巴。”老者点燃旱烟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浓浊的烟雾,眯着眼看着张叶子,“后生,看你伤得不轻,不像普通野兽弄的。”
张叶子心头一跳,面上却露出苦涩和恐惧:“是……是遇着妖兽了,铁线蟒,侥幸逃了条命……”他撸起袖子,露出被蟒尾扫中的、青紫肿胀的左臂。
老者凑近了些,浑浊的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伤口,又嗅了嗅空气中极其微弱的、属于铁线蟒的腥气(张叶子身上确实沾了不少),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“铁线蟒啊……那畜生是凶。你能逃出来,算你命大。”老者磕了磕烟袋,“我这儿还有点以前剩下的金疮药,捣碎的,不嫌弃就用点。后院有间堆放杂物的棚子,不漏雨,你去将就一晚。明儿天亮,能走了就赶紧走。这地方……不太平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。
张叶子连忙起身,想要行礼道谢,却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坐着吧。”老者摆摆手,起身走到里屋,窸窸窣窣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小陶罐,递给张叶子,“省着点用,就这些了。”
又指了指后门:“棚子在后面,自己去吧。锅里有剩的野菜糊糊,自己盛。没事别出来,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开门,别点灯。”
交代完,老者便不再理会他,自顾自地吸着旱烟,望着门外渐渐沉下的夜色,眼神空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张叶子接过陶罐,再次道谢,拿起灶台上一个破碗,盛了半碗冰冷的、几乎看不见米粒的野菜糊糊,勉强咽下。然后,他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,走了出去。
后院更显荒芜,杂草丛生。角落里确实有一个低矮的茅草棚,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支撑着,四面漏风。里面堆着些破烂的农具、干草,散发着霉味。
但张叶子已经很满足了。至少,暂时有个遮风(虽然可能不怎么挡风)避雨的地方,有口热水,有点草药。
他走进棚子,用干草简单铺了个能躺下的地方,忍着痛,脱下破烂的外衣,开始处理伤口。老者的金疮药是土方子捣碎的,黑乎乎的,带着浓烈的草药味,效果未知,但至少能止血消炎。
他先将比较干净的布条用剩下的热水浸湿,擦拭伤口,然后小心地敷上药膏,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。每动一下,都疼得冷汗直冒。处理完所有伤口,他已经虚脱得几乎坐不住。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。前屋传来老者断续的、压抑的咳嗽声,很快也归于寂静。
张叶子蜷缩在干草堆里,身上盖着那件半干的外衣,怀里紧紧抱着雷击木和装有玄元种的玉盒。棚子四面透风,夜晚山间的寒气阵阵袭来,冻得他瑟瑟发抖,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。发烧并未退去,反而有加剧的趋势,额头滚烫,身体却一阵阵发冷。
他咬着牙,运转起所剩无几的乙木灵气,在体内艰难流转,试图驱散寒意,压制伤势。灵气所过之处,与雷击木的酥麻感冲突不断,带来阵阵滞涩和刺痛,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夜渐深,万籁俱寂,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,和远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。
突然——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极其轻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,从院子外围的篱笆墙处传来。
张叶子瞬间从半昏半醒中惊醒,屏住呼吸,枯木敛息术下意识运转到极致,整个人气息全无,如同角落里的一堆干草。
声音很轻,很慢,带着一种谨慎的试探,绕着院落外围缓缓移动。
不是人。人的脚步声不是这样。也不是寻常的野兽。
是……蛇类?还是……
张叶子心头一紧,想起老者那句“这地方不太平”,和白天在小溪边看到的、被斩断的妖木感应须。
难道……
“沙沙”声在篱笆墙外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感知着什么。片刻后,声音转向,朝着远处去了,渐渐消失。
张叶子没有放松,依旧保持着敛息状态,一动不动。直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再无异响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。
是妖木的根须?还是被妖木气息吸引、发生了变异的妖兽?
无论哪一种,都意味着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,远比想象中危险。老者独居于此,恐怕也非寻常。
他不敢再睡,强打精神,警惕地听着外界的动静。胸口雷击木传来的温热,此刻也带上了一丝躁动,似乎对刚才那靠近的、阴冷的气息有所感应。
夜色深沉,寒意更重。伤口在草药作用下,疼痛稍减,但高烧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不断袭来。他只能依靠着冰冷的土墙,一遍遍回忆绢帛上的内容,回忆师父最后的眼神,用刻骨的仇恨和必须活下去的执念,对抗着不断涌来的睡意和绝望。
他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。神木林的追杀,陌生的环境,重伤的身体,怀揣的秘密,还有这山林中无处不在的、妖木的阴影。
但至少,他活过了今天。
他从那吃人的林子里逃出来了,没有被村民抓住,没有死在妖兽口中,没有倒毙在逃亡的路上。
他还有半截雷击木,一枚不知用途的种子,和一个必须揭穿的真相。
棚子外,山风呜咽,长夜漫漫。
破晓的第一缕天光,艰难地透过茅草棚的缝隙,落在张叶子紧闭的眼睑上。
新的一天,亡命依旧,前路未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