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叩开仙门 (第1/2页)
月上柳梢,清辉如水。
陈长生骤然睁眼。
他望着坐在一旁的老父亲——陈春泽正捧着那卷抄录《祭引法》的布帛,就着油灯细细品读,手边一盏粗茶早已凉透。
“父亲。”
少年开口,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,“这两月法诀,我已烂熟于心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眸中似有月华流转:“今日是八节之立夏。或可一试。”
陈春泽放下布帛,抬眼望向幼子。
这孩子今年不过九岁,生得眉目如画,肤若凝脂,平日里最得齐静升夸赞——说他“骨相清奇,有林下之风”。
此刻他静静跪坐,腰背挺得笔直,明明还是个稚童模样,眉宇间却已有了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。
像一株初生的兰草,已在晨露中窥见了天光。
“去试吧。”
陈春泽点头,声音平稳如古井,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家事。
可他握着茶杯的手,指节分明地泛白了。
陈长生大喜过望,一跃而起。
三个哥哥早已候在一旁,闻声而动,眼中俱是压抑不住的期盼与紧张。
陈长湖搬来前些日子新打的香案,乌木案面被他擦得光可照人;陈长青捧出父亲亲手雕刻的螭龙纹镜架,那龙首昂然,鳞爪毕现,虽只是粗通木工的村人手艺,却自有一股古朴拙稚的力道;陈平安早已备好清水铜盆、新裁的素布巾帕,又张罗着摆上瓜果——新摘的蜜桃还带着叶上的露珠,在月光下泛着茸茸的白光。
陈春泽净手焚香,恭恭敬敬从祠堂密室请出法镜,端置于镜架之上。
九柱清香,青烟袅袅,直上重霄。
瓜果列案,如在祀神。
陈山河在镜中看着这一幕,心中莫名五味杂陈。
这案,这香,这供果……分明是凡俗人家祭祖拜神的礼数。
他一个异世飘零、困于镜中的孤魂野鬼,何德何能受此大礼?
可看着陈长生那张稚嫩而虔诚的脸,他又说不出推拒的话来。
《礼记》云:“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”此刻这一跪一拜一焚香,于这些凡人而言,便是他们能给出的、最隆重的序。
案前。
陈长生三拜九叩,额头触地,声如清磬:
“陈家弟子陈长生,恭请祭灵术妙法,司命安神,奉道修行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将那两个多月来反复咀嚼、早已刻入骨血的十六个字,一字一句吐了出来:
“当以时言功,不负效信。随箓焚化,身谢太阴。”
言罢,他放空心神,双手掐诀,依《祭引法》所载,多次服食自然太和之气。
陈山河心念一动。
刹那间,镜面上流光溢彩,如水波粼粼,似有万千银鳞在镜中翻涌。
那沉寂了三年的灰青镜身,此刻如被春风拂过,竟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华光。
“有反应了!”
陈春泽豁然起身,双目圆睁。
陈长湖死死攥着衣角,陈长青屏住呼吸,陈平安险些叫出声来——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吧。
只见那青灰色镜子嗡嗡作响,如蜂振翅,如弦初张。
震颤越来越急,越来越烈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镜中苏醒、挣扎、破茧——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清越长鸣,镜面骤然跃起一道白丹。
那白丹不过拇指大小,圆坨坨,光灼灼,通体莹白如满月凝华。
它悬停于镜面上方三尺处,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便洒下一层如雾如霰的月白光屑。
光屑纷扬,落于香案,落于瓜果,落于陈长生的发顶眉间。
庭中白茫茫一片,亮得几欲灼伤眼目。
陈长生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,意识被一片无垠的洁白吞没。
天地俱寂,万籁无声,唯有一道威严厚重、不辨男女、不分老少的声音,在他灵魂深处缓缓响起:
“兹有陈氏子弟,戒除情性,止塞愆非,制断恶根。”
那声音宏大如九天雷霆,又温柔似慈母低语。
“今赐下祭引法妙法,使之发生道业,从凡入圣,自始及终。先从戒箓,然始登真。”
“赐下《太阴吐纳练气诀》一卷,金光术一道。”
话音未落,那粒白丹自镜前一跃而起,如乳燕投林,如流星贯空——
径直没入陈长生眉心!
“长生!”
陈春泽失声惊呼,一个箭步冲上前去,却见幼子并未倒下。
他盘膝坐于案前,双目微阖,神态安详如酣眠,眉间隐隐有一点银光流转,须臾不见。
那白丹没入泥丸宫后,并未停驻。
它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下行——过天庭,穿明堂,越十二重楼,如识途老马,如归家游子,一路蜿蜒而下,最终沉降于脐下三寸气海穴中。
“咚——”
若有若无的一声轻响,如露滴寒潭,如石落古井。
祭灵丹符种,就此落定。
陈长生盘膝而坐,闭目存神,一动不动。
一息,两息,一炷香,两炷香……
月轮缓缓西移,星辰渐次隐退。
香案上的九柱香燃了又尽,陈长湖无声续上;瓜果上的露水凝了又散,陈平安换了三回。
没有人说话。
陈春泽守在幼子身侧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他不敢碰他,不敢唤他,甚至不敢呼吸太重——生怕惊扰了那冥冥中正在进行的、他无法窥见更无法理解的蜕变。
陈长湖在院中来回踱步,脚步放得极轻极轻,像踩在薄冰之上。
他不知第几次抬头望天,只见月轮已坠至玉鲲山脊,天边隐隐透出蟹壳青的微光。
陈长青盘膝坐在门槛上,一言不发,膝上横着那卷抄录了无数遍的《祭引法》。
他并未在读,只是盯着某一个字,目光沉凝如渊。
那是“信”字。
“以时言功,不负效信。”
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帛书的边缘,那个“信”字已被指尖抚出了细密的毛边。
陈平安蹲在池塘边,心不在焉地拨着水。
青鱼被惊得四散,他也没心思管。
他时不时回头望向院中那个小小的、纹丝不动的身影,然后更快地转回头来,用力拨一下水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清晨,他从破澜河底捞出那面破镜子。
那时他只以为是一块破镜子,还嫌它照不清人影。
他不知道,这一捞,竟捞出了陈家两百年未有的……变数。
月落,日升。
第一缕晨曦越过院墙,落在陈长生脸上。
那孩子长睫微颤,如蝶翼初张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。
“父亲!哥哥!”
陈长生一跃而起,那动作轻灵得像一只初试羽翼的雏鸟。
他激动地扑进陈春泽怀里,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:
“我得了祭灵丹符种——我已经跨入修仙之门了!”
陈春泽一把抱住幼子,那双手臂微微发抖。
这个从军杀敌、手刃仇雠都未曾皱眉的汉子,此刻眼眶竟有些潮热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。
陈长青几人长舒一口气,神色从一夜的紧绷中舒缓开来,俱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欢喜。
“我得了一卷法诀,唤作《太阴吐纳练气诀》!”陈长生从父亲怀里探出头来,迫不及待要分享这份喜悦,“还有一道金光术,说是可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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