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叩开仙门 (第2/2页)
他张口欲诵,声音却戛然而止。
气海穴中,那枚祭灵丹符种轻轻一跃。
只一跃,陈长生便失了声。
他张着嘴,咿咿呀呀,面红耳赤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——不是恐惧的失语,不是忘词的卡顿,而是仿佛那道声音在出口之前,便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拦下了。
“父亲……!”他捂住嘴,惊恐地眨了眨眼,试着唤了一声。
又能说话了。
他不信邪,深吸一口气,再次尝试念出法诀纲要。
无声。
默写,手指僵在半空,仿佛忘记了如何写字。
“这……”陈长生脸色微变,露出几分狼狈,“这仙法写不出,也念不出。好生神奇。”
陈春泽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,那只粗糙的大掌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:“不必紧张。”
陈长湖笑着凑过来,揉了揉四弟的头发:“待到夏至,我们几个一同请法——”
“大哥。”陈长生却打断了他,犹犹豫豫地咬着下唇,“这祭灵丹符种……好像只有六枚。”
一句话,如石坠静湖。
“只有六枚?”陈长青豁然抬头,目光如电,“你如何知晓?”
“我得了祭灵丹符种,朦胧间脑中多了许多东西。”陈长生低头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什么修仙六境,什么胎息养轮……这法镜,好似只能分出六枚符种。”
院中一时静默。
六枚。
陈家父子五人,加新妇姜氏,已六人。
若再有第七个渴求仙缘之人……便只能望洋兴叹。
陈平安却笑了,笑容明亮如初阳:“如此神奇之物,夺天地造化,数量本就不多。能得六枚,已是镜灵垂怜,我等何敢贪求?”
他说得豁达,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、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黯然。
陈长湖打了个哈欠,摆摆手:“都回去睡吧。候了一夜,也疲了。”
他故作轻松,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是怕嫂子担心吧!”陈平安哈哈一笑,揶揄道。
“你这孩子!”陈长湖笑着指了指他,转身欲走,却忽然停步,低声道:
“我看那叶璇汐就挺好。”
“大哥乱点什么鸳鸯谱!”陈平安脸庞一板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他扭头便走,步子快得像在逃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陈长湖的笑声从前院传来,爽朗如常。
陈春泽捻着胡须,望着三儿子仓皇的背影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有戏。”
可他心里知道,长子那几句玩笑话,分明是在岔开话题。
岔开那个关于“六枚”的话题。
他转身,将镜架上的法镜恭恭敬敬请回密室。
镜身冰凉,触手如玉。
《道德经》云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仙缘亦是如此。
它不分善恶,不问贤愚,不因谁更渴望便予之更多。
六枚,便是六枚。
这便是“缘法”。
是夜,月光如水。
陈长生独自盘膝坐于院中青石之上,阖目凝神。
他双手掐诀,依《太阴吐纳练气诀》所载,缓缓引动气海穴中那枚祭灵丹符种。
起初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丹田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虚空,像干涸千年的古井。
他锲而不舍,一遍遍催动法诀,心神如凿,一次次凿向那面看不见的墙——
“嗡——”
祭灵丹轻轻一震。
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流,从符种中心缓缓渗出。
那气流极淡极微,在漆黑的丹田中几乎看不见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新生的温热。
陈长生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引导这缕气流,沿着经脉徐徐上行。
过气海,穿中脘,越膻中,行至喉颈深处——那处名为“十二重楼”的曲折关隘。
气流在此处凝滞了片刻。
他不敢强冲,只以心神缓缓温养。
像春阳融冰,像细雨润土。
不知过了多久,气流终于越过最后一处隘口,自眉心泥丸宫一跃而出!
霎时间,陈长生眼前大亮。
如水般的月华自天垂落,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,缓缓向他眉心汇聚而来。
那月华清冷皎洁,与眉间那缕气流相遇,二者竟如故友重逢,瞬间交融在一起。
他不敢耽搁,立刻引导这道已蜕变为乳白色的气流,自眉心倒灌而下,越过十二重楼,一路沉降,落回气海穴中。
“呼——”
那一瞬,他只觉得浑身一凉,仿佛三伏天饮下冰泉,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。
再看气海,那缕气流已比方才壮大了数倍,色泽也由透明转为浅浅的乳白。
“这速度……”陈长生睁开眼,望着天穹,眉心微蹙。
他默默计算:吸纳月华八十一回,可炼成一缕月华之气。而需八十一缕月华之气,方能在丹田中凝结胎息六轮之第一轮——玄景轮。
玄景轮成,方算真正踏入胎息境,方可施展那传说中的法术。
三回,两个时辰。
八十一回,便是五十四个时辰。
一天修炼六个时辰,需九天炼成一缕月华之气。八十一缕……
“两年。”
少年喃喃,望着镜台上那面正在吸纳月华的青灰色法鉴,眸中闪过一丝灵光。
他起身,悄悄挪到石台边,盘膝坐下。
再次掐诀,引动气海中那缕微弱的气流,自眉心跃出——
这一次,他没有引导它落回自己体内,而是轻轻将它探入镜面之上那团温润如水的月晕之中。
“嗡——”
如石子投入静湖,月晕骤然大亮!
镜身轻轻一震,陈山河从半梦半醒中被惊醒。
他望着眼前这个胆大心细的少年,心中不禁暗笑,又暗叹:
“好生聪明。”
不过片刻,陈长生已将那道气流引回气海。
他浑身一震,险些惊呼出声——那月华之力,竟比方才自行吸纳壮大了十余倍!
按此速度,五六次便可炼成一缕月华之气!
他大喜过望,当即沉下心神,双手掐诀,再不犹豫。
一夜,两夜,三夜。
朝霞漫天时,三位哥哥来到后院,只见四弟盘坐于镜台之侧,周身竟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莹白光芒。
那光芒很轻,很薄,像初春的第一缕晨曦,像新雪覆盖大地的第一夜。
可他分明已经触摸到了那扇门。
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、玄之又玄的门。
“父亲。”陈长生睁开眼,眸中似有星河流转,“这法镜之中的月华……可以助人修行。”
陈春泽怔怔望着幼子,望着他周身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,良久无言。
他转身,恭恭敬敬地给镜台上那面青灰色法镜添了一炷香。
香烟袅袅,青丝般盘旋上升,在晨光中渐渐消散。
他忽然想起《庄子》里那句话:
“其作始也简,其将毕也必巨。”
三年前,它只是一面照不清人影的破镜子,被一个孩子从河底随手捞出。
三年后,它让陈家的幼子,叩开了仙门。
那扇门后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夜起,玉鲲村的月光,会照见一个不一样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