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祭引法 (第2/2页)
陈春泽轻轻抚了抚他的头,那手掌粗糙如树皮,此刻却无比温柔。
“司命安神,奉道修行。”
他平静地念出这八字,声音不高,却如钟磬余音,在斗室间久久不散。
窗外月色正好,银辉洒落,为这平凡农家的祠堂染上一层圣洁的光晕。
陈长福即惊且喜,几欲抱起那镜子亲上一口,却被陈长青一个眼神制止——此乃仙家至宝,岂可轻慢亵渎?
几人压抑着激荡心绪,将法诀传递细读,借着卷中注释默默背诵。
那一个个玄奥字句,如种子般落入心田,只待他日生根发芽。
《周易》有言:“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”此刻他们拥有的,何止是“器”?分明是一把劈开命运枷锁的钥匙。
翌日清晨。
村子里的屋顶飘着缕缕炊烟,如千百条轻柔的丝带,在晨曦中袅袅升起。
空气中弥漫着轻纱似的薄雾,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一幅淡墨山水。
陈春泽背着手,慢悠悠从田埂上走过。
“陈叔,今儿个可是有什么喜事?”田里有人笑着招呼。
陈春泽低头一瞧,是外甥叶玄。
这孩子生得憨厚老实,眉眼敦和,说话却向来讨巧,是村里少有的懂分寸的年轻人。
“这田的青穗长得喜人!”陈春泽哈哈一笑,指着田里绿油油的稻禾,中气十足。
玉鲲村四大姓,叶、姜、陈、姬。叶姓是第一大姓,三成以上村民皆姓叶,若能拧成一股绳,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。
陈春泽虽不刻意结交,也从不得罪。
“嚯,那是沾了长福兄的喜气!”叶玄双手撑着锄头,恭恭敬敬,“长福兄娶了那样贤惠的嫂子,陈家这是双喜临门哪!”
“你小子,忒会说话!”陈春泽笑着摆手,心里却熨帖得很。
他晓得叶玄指的是陈长福前些日子的婚事。
新妇姜氏,邻村殷实人家的次女,生得虽非绝色,却乖巧懂事,性情温婉。
进门这些日子,对丈夫体贴,对公婆恭顺,与几个小叔也相处和睦。
陈春泽冷眼瞧着,这姜氏是个守得住嘴的。
他打算等她诞下子嗣,再适当透露些家中机密——同住一个屋檐下,过度遮遮掩掩,反会平生嫌隙。
“倒是长青不愿娶妻,平安也到了年纪……”陈春泽捻着胡须,目光在田间劳作的人影间逡巡。
他想起老兄弟叶叔的女儿,那个叫叶璇汐的丫头。
那孩子他见过几次,圆脸盘,眉眼弯弯,笑起来像三月里初绽的山桃花。
今年也该十四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,与自家平安年齿相当,又是从小认识的情分。
“回去问问平安的意思。”陈春泽心里盘算着,“若是事情妥当,过些日子便提着雁去问名。”
《仪礼·士昏礼》有六礼之序: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陈家虽非士族,该有的礼数却一样不能少。
他慢慢踱着步,和几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今年的雨水、田里的收成、哪家又添了丁。
身后,炊烟渐散,晨雾将消。
又是一个寻常的秋日。
可他知道,从昨夜开始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陈家后院,晨光初透。
陈长青盘膝坐于青石之上,双目微阖,神态沉凝如古井。
他手中捧着那卷抄录的《祭引法》,已不知研读了多少遍。
身旁,陈平安也是同样的姿势,只是眉头微蹙,显然正在努力体悟那玄之又玄的“祭引”之意。
陈长福坐得稍远些,一遍遍默诵经文,额角隐见细汗。
他是家中长子,肩上担子最重,可这仙法于他似乎格外艰涩。
陈长生最小,也坐得最稳。
这孩子自昨夜抄完经文,便捧着帛书不释手,此刻闭目凝神,小小年纪竟有了几分老僧入定的气象。
陈山河的神识,自镜中徐徐铺展。
如清风拂过水面,如月光洒落林间。
二十丈内,一草一木,一呼一吸,尽在感知之中。
他心念微动,一道法诀无声运转。
刹那间,四人头顶皆有异象浮现——
陈长生头顶,一道白芒冲天而起,长约八寸,莹润如月华凝练,光芒虽淡,却绵绵不绝。
那白芒在他头顶轻轻摇曳,如风中烛焰,又似初生嫩芽,透着勃勃生机。
陈长青头顶白芒,长约六寸,凝练如剑,锋芒内敛。
陈平安五寸,温润流转,灵动有余。陈长福……
仅三寸。
那白芒在他头顶瑟缩着,稀薄如晨雾,风一吹便要散了似的。
陈山河默然。
《祭引法》有载:初次修行显现的白芒,代表此人于玄珠符种的契合之资。
白芒一尺者,吞入符种,便宛若身具灵根之人,修行之路畅通无碍。
八寸者,可得灵根者八成修行之速。六寸者六成,五寸者五成,三寸者……
三成。
陈长福修炼一日,仅抵得上旁人修炼四个时辰。
《太阴吐纳练气诀》云:“灵根者,天地之牖也。无牖则气滞,气滞则神衰。”陈长福便是那“无牖”之人中最艰难的一类——并非无缘,只是缘浅。
陈山河望着这位陈家长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想起昨夜,陈长福第一个冲去取布帛;想起这三年来,他替父亲分担家务,照料弟弟,事事以家族为先;更想起三年前那个月夜,他得知镜中仙缘时那又惊又喜的眼神,那恨不得抱起镜子亲上一口的冲动。
他那么渴望。
可天资偏偏是最薄的那个。
《庄子》有言:“巧者劳而智者忧,无能者无所求。”可这世间,最苦的不是求不得,而是明明就在眼前,伸手却够不到。
陈长福此刻正闭目诵经,眉头紧锁,浑然不知镜中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他。
他嘴唇翕动,反复默念那几句:
“以时言功,不负效信……以时言功,不负效信……”
一遍,又一遍。
像在诵经,又像在起誓。
晨光渐亮,爬过院墙,落在他年轻的脸上。
他的轮廓还很青涩,但眉宇间已有了父亲的影子——那种扛着整个家族、不肯放手的倔强。
陈山河静静看了很久。
镜心深处,一道月华缓缓凝聚。
《祭灵术》有言:丹灵符种者,太阴之精魄,造化之凝华。种于凡躯,可启修行之门;纵使白芒三寸,亦有一线生机。
他想,这或许便是此术存在的意义。
不是择其优者而予之,而是——予那些渴望者,一线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