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:不到十人的“火种” (第2/2页)
她顿了顿:
“但我知道的,还有另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2006年,我爱人查出胃癌。手术费、化疗费加起来二十多万。我那会儿刚入职一年,根本没攒下钱。”
她看着陈默:
“是您让财务给我预支了十三个月工资,还以公司名义给我爱人捐了五万。您说,‘赵姐是公司的家人,家人生病,公司该管’。”
陈默没有否认。
他记不得这件事了。不是刻意忘记,是这些年给出去的“预支工资”“困难补助”“员工借款”太多了,多到他根本不需要记得。沈清如有一本专门的账本,封面上写着“默石家庭基金”。
“我爱人现在恢复得很好,每天还能去公园打太极。”赵姐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陈总,您不用记得这件事。我记得就行。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陈默看着桌面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向小周。
小周是这六个人里最年轻的,今年才二十五岁。北大金融硕士,面试时陈默问他为什么选择默石,他说“想去国内最好的私募学投资”。那时陈默以为这孩子只是会说话。
“小周,”陈默问,“你是你们那届同学里,唯一一个还留在私募行业的吧?”
小周点头:“是的,陈总。其他同学有的去了券商,有的去了银行,还有两个考了公务员。”
“他们劝过你离开吗?”
“劝过。”小周老实说,“上个月同学聚会,大家知道我还在默石,都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“什么眼神?”
小周想了想:“就是……看傻子的那种眼神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。
小周自己也笑了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
“但我想,要是现在走了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来默石,是来学投资的。”小周说,“真正的投资,不是牛市里大家一起赚钱的那种投资。是在熊市里,还能按照自己的原则做决策的那种投资。”
他看着陈默:
“这半年我学到的东西,比过去二十五年加起来都多。如果现在走了,这些学费就白交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:
“而且,故事还没看到结局呢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,眼睛里还有光。
那光不是盲目乐观——经历了这十个月,任何盲目乐观的人早就走了。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:
是相信。
相信自己所做的工作有意义。
相信带领自己的人值得跟随。
相信眼下的黑暗,不是永远的黑暗。
陈默收回目光。
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份《自愿薪酬调整承诺书》。
六个人的签名,六个名字。
他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。
小林放弃了赵峰那边的offer,选择留在一个连风控总监都离职的公司。
王涛放弃了大半年终奖和轻松的环境,选择每天做三倍的工作量。
赵姐把公司给过她的恩情,记了四年,然后用这种方式还回来。
小周顶着同学“看傻子”的目光,坚持要看完这个故事。
还有小吴和老刘,他们什么也没说——但那束雏菊,那张搬到角落的工位,已经替他们把话说完了。
陈默抬起头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说谢谢,说对不起,说承诺,说未来。
但话到嘴边,他发现任何语言都太轻了。
这些人付出的不是钱。
是他们对自己职业生涯的判断。
是他们对自己人生选择的确认。
是他们对自己二十岁、三十岁、四十岁这黄金十年的托付。
陈默放下承诺书。
他站起来,绕过会议桌,走到这六个人面前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在默石历史上从未做过的事——
他弯下腰,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。
没有言语,没有解释,没有修饰。
只是这一躬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六个人都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陈总会这样做。
沈清如也没有阻止。
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,看着陈默弯下的脊背。
那是四十七年来,她见过的、这个男人最柔软的时刻。
也是他最坚硬的时刻。
---
陈默直起身。
他没有再看那份承诺书。
“收好。”他对沈清如说,“这是公司最重要的文件。”
然后他回到座位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翻开笔记本:
“现在开始晨会。”
---
晨会结束后,陈默回到办公室。
他独自坐着,很久没有动。
桌上放着那份承诺书——沈清如临走时把它放在他案头,说“你留着”。
他看着那六个签名。
小林,王涛,小吴,小周,赵姐,老刘。
六个名字。
六束光。
这半年,他失去了一百多个同事,失去了四十多个客户,失去了两套房子,失去了业界的名声,失去了合伙人的信任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。
但此刻,他发现自己还拥有一些东西。
一些比资产规模、比业绩排名、比媒体报道更珍贵的东西。
是这些人。
是他们在明知船在沉的时候,选择不下船。
是他们在所有人都用“看傻子的眼神”看着他们的时候,依然相信这个故事会有好结局。
是他们在自己也需要钱养家、还房贷、应对生活压力的时候,联名写下“自愿降薪”四个字。
陈默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在过去二十年里,签过几千份投资决策文件。
每一笔签名,都意味着对客户资金的承诺。
但没有任何一笔签名,比此刻这张薄薄的纸,更让他感到责任沉重。
因为那些承诺,是关于钱的。
而这份承诺,是关于人的。
他把承诺书小心地收进抽屉里,和001号客户的那封“死了也不退”的邮件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打开电脑,调出那47家破净股的列表。
他开始重新计算。
不是用风控模型,不是用估值公式。
是用最朴素的方式:
如果这些公司现在清盘,能收回多少现金?
如果市场三年后恢复正常,它们能涨回多少?
如果——他是说如果——他们真的能活着离开2008年,这些人应该得到什么回报?
窗外,深圳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。
但在陈默心里,有一束很小的光,开始慢慢亮起来。
那不是对市场复苏的乐观。
那是对自己的要求:
他不能让这六个人,为他们此刻的选择后悔。
他必须让这个故事,有一个值得他们等待的结局。
---
傍晚六点,陈默准备离开公司。
经过研究席时,他看到小吴还在对着电脑工作。
“还不下班?”他问。
小吴抬起头,笑了笑:“把永新股份的深度报告收个尾。沈总说,这份报告您要用。”
陈默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要走,小吴忽然叫住他:
“陈总。”
“嗯?”
“那束花……您看到了吗?”
陈默停下脚步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雏菊养得很好。”
小吴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像窗外渐暗的天色里,忽然亮起的一盏灯。
“沈总说雏菊花期很长。”她说,“我想,公司应该还能看到很多个花期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,看了她三秒。
然后他说:
“会的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推开门时,深圳湾的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
但他没有再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身后那盏灯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