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:全球救市与“僵尸市场” (第2/2页)
七天里,关于它的唯一新闻是一条深交所问询函——有人举报它“涉嫌股价操纵”。三小时后,公司发公告澄清:不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事项。
澄清公告发出去那天,股价跌了2.5%。
市场不信它没问题。
市场信的是:没事为什么不涨?
陈默关掉永新股份的页面,打开另一只股票。
同洲电子,数字电视设备制造商,2007年高点18元,此刻4.2元,市净率0.9倍。
再下一只。
七匹狼,男装品牌,2007年高点25元,此刻5.8元,市盈率6.2倍。
再下一只。
宇通客车,大中型客车制造商,2007年高点32元,此刻9.5元,市净率1.1倍,账面现金超过总负债。
一只,一只,又一只。
他像考古学家擦拭出土文物一样,耐心地拂去这些股票代码上的灰尘,仔细辨认它们原本的样子。
这些都不是垃圾股。
它们是2007年牛市里被捧上神坛的“核心资产”,是基金经理们路演时必讲的“成长故事”,是散户们追涨杀跌的“信仰标的”。
一年前,它们需要100倍市盈率才能买。
现在,5倍、6倍、7倍。
一年前,它们是“中国的未来”。
现在,它们是“市场的弃儿”。
陈默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当他再次抬头时,窗外的深圳湾已经彻底沉入夜色。
对面的写字楼,灯光稀疏了很多。他的视线越过那些零星的窗户,落在更远处——那里是香港,是太平山,是维港。
他想起1999年,他第一次去香港调研。
那是一家生产电路板的公司,厂房在元朗工业区,又旧又闷热。他跟着生产线走了一个下午,工头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客家口音,他一半靠听、一半靠猜。
那一年,那家公司的市盈率是6倍。
三年后,它涨了八倍。
不是因为它的业绩增长了八倍——它只是从6倍市盈率涨到了20倍,而业绩增长了50%。
这就是周期的力量。
在周期的低谷,好公司和坏公司一起被遗弃。
在周期的高峰,好公司和坏公司一起被追捧。
区别在于:好公司会活到下一个周期。
坏公司不会。
陈默关掉所有股票页面。
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写下第一行字:
“如果在熊市里不敢买好公司,那凭什么在牛市里持有它们?”
这是他今晚唯一写下的句子。
然后他关掉电脑,起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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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年10月31日,上午十点。
永新股份发布三季度报告。
净利润同比增长11.3%,环比增长4.7%。毛利率稳定,费用控制良好,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正。
这是一份没有任何惊喜、但也没有任何惊吓的财报。
市场反应?
股价高开1%,然后迅速回落。截至上午收盘,下跌0.8%。
成交额135万,创年内新低。
陈默看着那根几乎没有任何波动的分时线,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
“底部不是一个点,是一个区间。”
是的。
但这个区间不是K线上画出来的,是人心里的。
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,看着这些便宜到令人发指的数字,却迟迟不敢按下买入键。
因为他们都怕。
怕买了之后还会跌。
怕自己比别人早进场。
怕抄底抄在半山腰,成为后来者的笑话。
这种怕,已经持续了整整十个月。
这种怕,把估值从30倍打到20倍、15倍、10倍、8倍、5倍。
这种怕,把“好公司”和“烂公司”一起钉在跌停板上。
这种怕,让全球六大央行联手降息都激不起半点波澜。
这种怕,就是市场底部的全部特征。
陈默放下鼠标。
他的右手食指,曾经在这个鼠标的左键上,按下过无数次买入指令。
那些指令,有的让他赚了几十倍,有的让他亏了钱止损。
但没有任何一次,像今天这样,让他感到如此沉重。
不是因为不确定。
是因为太确定了。
他确定这些公司不会倒闭。
他确定它们的价值远高于现在的价格。
他确定,如果他现在有资格买入,五年后的自己一定会感谢今天的自己。
但他没有资格。
那些钱,不是他的。
那是客户的钱。
客户还没有原谅他。
他有什么资格,在客户还没有原谅他的时候,用他们的钱,去赌一个“五年后”?
陈默站起身,离开交易席。
他没有下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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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二点,陈默独自坐在茶水间。
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。
沈清如推门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她什么也没问,只是把手里的一张A4纸推到陈默面前。
那是她刚从Wind导出的“破净股”列表。
一共47家。
其中23家过去三年从未亏损,11家账上现金超过市值,8家股息率超过5年期国债利率的两倍。
“47家。”沈清如说,“2005年6月998点时,破净股数量是186家。”
她顿了顿:“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。但很近了。”
陈默看着那张列表。
“你是在劝我买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劝。”沈清如摇头,“是记录。”
“记录什么?”
“记录我们在这个位置,看到了什么。”
她拿起那张纸,对着光,让陈默看背面的字。
那是她手写的几行字:
“2008年10月31日,上证指数1728点。
47家公司股价跌破净资产。
23家连续三年盈利。
11家现金超过市值。
8家股息率超过5%。
——如果我们活着离开2008年,不要忘记今天。”
陈默看着那几行字,很久没有说话。
沈清如把纸放回桌上,转身离开。
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。
陈默一个人坐着。
窗外,深圳十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。
他低头,看着那张47家公司的列表。
一行一行,慢慢读。
读完了。
他折起那张纸,放进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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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点,收盘。
上证指数微涨0.3%,成交额368亿,依然在地量区间挣扎。
永新股份收盘3.87元,跌1%。
陈默关掉电脑,站起来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。
他想起1994年7月,上证指数跌到325点的那个夏天。
那时他在上海,住在四平路一间四平米的亭子间里,账户里只剩五万块钱。
没人相信市场会好。
所有人都在说“中国股市要推倒重来”。
他在那个夏天,一笔一笔地买入。买的是深发展、四川长虹、深万科。
三年后,他的账户突破了一百万。
那时的他,没有客户,没有团队,没有舆论压力,没有那篇骂他是“陨石”的报道。
只有一个信念:好公司,便宜了,就该买。
现在,二十年过去了。
他还是那个在废墟里翻找金子的猎手。
只是他手上的枪,不再只属于他自己。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交易室。
空荡荡的。
只有那些黑色的屏幕,像一片沉默的森林。
他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张折成小方块的A4纸。
47家公司。
47颗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珍珠。
他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捡。
但至少,他看见了它们。
这是他今晚唯一能确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