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讨饷计 (第2/2页)
是李大山的影子!
但它此刻的状态极糟——轮廓模糊不清,边缘在不断逸散,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。影子手里,紧紧攥着一团……光?
不,不是光。
陈九凝神看去,发现那是一本账簿的虚影。封皮上“工部丙辰年九月往来账”的字样若隐若现,每一页都在疯狂翻动,上面的墨字如水般流动。
影子成功了!但它用某种方式,拓印了账本的信息,而非偷出实物!
虚弱的影子挪到李大山身边,重新融入老人脚下的黑暗。就在融合完成的瞬间——
那本账簿的虚影猛地炸亮!
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如萤火虫般在屋内狂舞,最后汇聚在陈九面前,凝结成一本半透明的、由光影构成的账册!
陈九伸手,指尖传来真实的纸张触感。
他翻开。
第一页,工部九月钱粮明细。快速翻到饷银项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“拨付工匠饷银,纹银八千两,已发。”
已发?
陈九眼神一冷,继续往后翻。在账册末尾的“杂项支出”里,夹着一页字迹不同的附录:
“万福寺捐建,折抵旧木料价,收纹银八千两整。经手人:赵元礼。”
附录下方,是正式礼单的复件——与草稿内容一致,但盖上了赵家商号官印和工部侍郎私印!
铁证!
陈九合上账册,光影书籍在他手中缓缓消散,但所有内容已刻进脑海。他看向床上,李大山的脸色开始恢复,呼吸渐稳。
“拿到了?”老人虚弱地问,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。
“拿到了。”陈九重重点头,“李师傅,您救了三百弟兄。”
老人想笑,却涌出一口黑血。周围工匠惊慌上前,陈九摆手:“是淤积的蛊毒,吐出来才好。让他休息,明日能下床。”
安顿好李大山,陈九走出屋子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寅时末了。
他摸了摸夜眼受伤的脖子,敷上药粉。黑鸦蹭了蹭他的手,振翅飞走,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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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朱雀门外,登闻鼓前。
鼓高九尺,径五尺,牛皮鼓面蒙着厚厚的灰。按律,敲此鼓者,无论对错,先受二十廷杖——这是“惊驾”的代价。
此刻鼓前已围满百姓,对着场中几人指指点点。
周正一身洗得发白的御史官服,手持象牙笏板,肃然而立。他身后,李大山被两个年轻工匠搀扶着,老人脸色惨白,但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根不肯弯的老松。
陈九站在稍远处,粗布衣衫,毫不起眼。
工部的人来了。
侍郎赵元礼亲自到场,四十出头,面团脸,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,孔雀补子官服崭新挺括。看见周正,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脸上却堆起笑:“周御史,这是唱的哪一出?怎么把工匠带到宫门前了?有冤情,该去顺天府嘛。”
“顺天府管不了工部侍郎。”周正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广场上传得很远,“赵侍郎,瓦匠胡同三百工匠,被欠饷银半年,多人因此染病,性命垂危。可有此事?”
赵元礼笑容不变:“哎哟,周御史明鉴。国库空虚,各处用度都紧,工匠们的饷银已在筹措中,不日——”
“筹措?”周正打断他,从袖中抽出那叠连夜誊写的账目,“那请问,工部丙辰年九月账上,那笔‘已发’的八千两工匠饷银,去了何处?”
赵元礼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周正不等他答,展开纸张,朗声诵读:“‘九月十五,拨付工匠饷银,纹银八千两,已发。’”他抬眼,目光如刀,“可瓦匠胡同三百工匠,至今未领到一文钱。这‘已发’,发到了谁的口袋?”
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。
赵元礼脸色微变,强笑道:“这……怕是账房记录有误,待本官回去核查——”
“不必核查。”周正抽出第二张纸,“这里有一份礼单复件,是万福寺住持收到的捐建款。金额:八千两整。捐款人:工部侍郎赵元礼。款项来源:折抵工部旧木料价。”
他举起纸张,转向百姓:
“诸位乡亲看清了!这礼单上盖的,是工部侍郎私印,还有赵家商号官印!工部说国库空虚发不出饷,可赵侍郎随手就能捐八千两给自家修庙!这八千两,正好是三百工匠半年的血汗钱!”
哗——
人群炸了。
“黑心肝!”
“拿工匠的命钱修庙?!”
“赵家了不起啊?天杀的!”
赵元礼的脸彻底白了,他指着周正,手指发抖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这礼单是伪造的!印章是假的!”
“真假,一验便知。”周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,打开,是一盒朱砂印泥,“这是昨日从工部存档文书上拓下的赵侍郎官印。诸位看——”
他取出一张盖有赵元礼正式官印的公文副本,又拿起礼单复件,将两枚印章纹路并排举起。
一模一样。
连印章边缘一处细微的磕碰缺角,都完全吻合。
铁证如山。
赵元礼踉跄后退,被幕僚扶住。他张着嘴,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声。周围的怒骂声越来越高,有人捡起石块往前扔,砸中了一个衙役的额头。
“贪官!”
“还钱!”
“打死他!”
场面开始失控。
就在这时——
宫门开了。
一队禁军护卫着一顶青呢小轿出来,轿旁跟着面白无须的老太监。轿帘掀开,露出一张威严的脸:内阁次辅,兼管工部的大学士徐阶。
徐阶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但目光如电。他扫了一眼场中,视线在周正和赵元礼之间转了转,最后落在那叠证据上。
“周御史。”徐阶开口,声音不高,但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登闻鼓前喧哗,所为何事?”
周正躬身,将事情原委、证据一一陈述。徐阶静静听着,脸上无波无澜。待周正说完,他才缓缓看向赵元礼:
“赵侍郎,周御史所言,可属实?”
赵元礼扑通跪倒,涕泪横流:
“徐阁老明鉴!下官……下官一时糊涂!是家父……是赵老太爷要做功德,逼着下官捐钱,下官实在挪不出,才……才动了饷银的心思!下官知错了,饷银一定补上,一定!”
这一跪,等于认罪。
徐阶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:
“工部侍郎赵元礼,挪用饷银,伪造账目,罪证确凿。革去官职,收监候审。所挪八千两饷银,限三日内从赵家追回,全额发还工匠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周正:
“周御史为民请命,刚正不阿,本官会向陛下禀明。至于工匠病情——”他看向李大山,“工部会派太医署诊治,所有药费,工部承担。”
说罢,挥手。
禁军上前,摘下赵元礼官帽,剥去官服,将瘫软如泥的前侍郎拖了下去。
人群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。
李大山老泪纵横,想跪下磕头,被周正扶住。老御史拍了拍工匠的手背,低声道:“老人家,回去好生养病。饷银三日内必到。”
陈九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幕。
他看见周正挺直的脊梁,看见工匠眼中重燃的光,看见百姓脸上久违的、对“公道”二字的信任。
但右眼忽然刺痛。
阴阳瞳被动开启的刹那,他看见了几道视线——
来自广场角落的马车,车窗缝隙里,一双冰冷的眼。
来自对面茶楼二楼雅间,帘后隐约的人影。
来自更远处宫墙阴影下,如毒蛇般的窥视。
那些视线里没有愤怒,只有评估、算计、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赵家的报复不会停止。
而他陈九,这个“渡厄食肆的主人”,今天正式走进了京城所有门阀的视野。
从此刻起,暗处藏身的时代,结束了。
陈九摸了摸怀中的守夜人令牌,又按了按腰间李破虏留下的短刀。然后转身,逆着欢呼的人群,默默离开。
阳光很好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影子暂时安分,但陈九知道,更深的黑暗正在汇聚。他能依靠的,只有这身尚未完全掌控的力量,和那些愿意与他并肩的人。
前方路长,杀机已露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渡厄食肆走去。
身后,宫门缓缓闭合,将欢呼与愤怒都关在门外。
而角落里那辆马车,帘子轻轻放下。
车里的人低声对车夫说:
“去赵府。告诉老太爷——棋子已明,该动真格的了。”
车轮碾过石板路,发出黏腻的声响,像某种巨兽在舔舐牙齿。
京城这场大戏,他陈九,正式登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