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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讨饷计

第28章 讨饷计 (第1/2页)

鼓楼夜市的子时三刻,一半阳世,一半阴间。
  
  陈九跨过那道肉眼难辨的界限时,喧嚣骤灭。
  
  眼前的夜市依旧灯笼高挂,青面獠牙的阴差蹲在路边喝汤,摊贩卖着活人不敢看的物件——但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水,模糊、扭曲。空气里飘着香火纸灰的焦味,混着某种甜腻的阴腐气息。
  
  他穿过鬼影幢幢的街道,走向最深处那间没有招牌的茶铺。
  
  哑婆在柜台后缝衣。
  
  针尖起落,穿过的布料看不出颜色,也看不出式样——那料子薄得像雾,针脚落下时,布料上会泛起细密的涟漪,仿佛在缝补的不是衣裳,而是某种无形之物。
  
  听见脚步声,她头也不抬,针尖在木台上“嗒、嗒、嗒”敲了三下。
  
  暗号:净街,安全。
  
  “我要见周正。”陈九坐下,声音压进喉咙深处,“现在。”
  
  哑婆终于抬眼。
  
  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扫过陈九的脸,在他右眼停留了一息——那里还残留着阴阳瞳透支后的血丝,和一丝影蛊特有的甜腥阴气。
  
  “御史台值宿房。”哑婆开口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骨,“周正今夜当值。”
  
  “那就去值宿房。”陈九掏出守夜人木牌,拍在柜台上,“三百条命,等不到天亮。”
  
  哑婆盯着木牌,枯瘦的手指抚过上面无面先生的刻印。三息后,她放下针线,掀开通往后厨的布帘。
  
  帘后不是厨房。
  
 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,深不见底。两侧墙壁嵌着发光的萤石,幽绿的光照下来,把人脸映得惨绿如尸。
  
  陈九跟进。
  
  石阶长得离谱。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,像有另一个人跟在身后。走了足足半炷香,才踩到实地。
  
  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  
  地下鸦巢。
  
  宽阔的地道两侧,是密密麻麻的铁铸鸽笼。笼里关着的不是鸽子,是羽毛漆黑如墨的乌鸦。它们大多闭眼假寐,少数睁眼的,瞳孔里泛着诡异的红光,齐刷刷看向陈九。
  
  死寂无声。
  
  这里是守夜人的情报心脏,哑婆经营三十年的阴鸦网络。
  
  地道尽头是石室。墙上挂满京城地图,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成一张巨网,标注着势力、巡逻路线、阴气节点。铁算子坐在轮椅上,正对着一张摊开的账册皱眉,听见动静猛然抬头。
  
  “陈九?”他声音里带着意外,“这个时辰……出事了?”
  
  “瓦匠胡同,三百工匠,影蛊。”陈九吐出六个字,每个字都像冰碴,“赵家干的。影子三天内必离体,离体即死。”
  
  铁算子脸色骤变。
  
  他猛地转动轮椅到墙边,抽出“工部”卷宗急速翻动,手指停在某一页:“影蛊……需要长期怨气温养。工部欠饷半年——正好是养蛊的温床。”
  
  “所以解蛊的关键是发饷。”陈九说,“但工部咬死国库空虚。我要查实账,找到被挪用的八千两,让周正有理由在朝堂上撕破赵家的脸。”
  
  铁算子沉默。
  
  他从轮椅侧袋抽出铜烟杆,塞烟丝,点燃。烟雾在幽绿萤光中升腾,将他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。
  
  “赵元礼不蠢。”他缓缓吐烟,“账目做得滴水不漏。明面上,饷银挂在‘待核’项下,既没发,也没挪用——拖字诀,拖到工匠死绝,死无对证。”
  
  “明面没有,暗面呢?”陈九看向哑婆。
  
  哑婆走到墙边,拉下一根细绳。
  
  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图垂落,丝线密如蛛网。她枯瘦的手指顺着“赵元礼”三个字下滑,停在一个红圈标注处:“榆钱巷三号,他的外宅。三个月前翻修,用的金丝楠木、琉璃瓦。钱走的是‘工部衙门修缮费’。”
  
  “贪修缮费,动不了他。”铁算子摇头,“赵家会保,罚俸了事。”
  
  “不止。”陈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鬼手七昨夜从赵元礼书房废纸篓里翻出的草稿,“鬼手七没找到账本,但找到了这个。”
  
  纸展开。
  
  是一张礼单草稿,字迹潦草,但关键信息扎眼:
  
  “捐万福寺重修,纹银八千两,以抵工部旧木料折价。”
  
  落款处有个花押,形如盘蛇——赵家内部密印。
  
  “万福寺……”铁算子瞳孔缩成针尖,“赵家老太爷的私庙。八千两,正好是三百工匠半年的饷银总额。”
  
  “草稿废了,真账本和正式礼单一定还在。”陈九盯着关系网图,“我要进榆钱巷三号,找到真账本。”
  
  石室死寂。
  
  只有阴鸦偶尔振翅的微响。
  
  “那里有四个护院,两条獒犬。”铁算子敲灭烟灰,“暗处还有赵家圈养的‘门客’——懂术法的江湖人。书房必有机关,硬闯是送死。”
  
  “所以不让人进。”陈九说。
  
  铁算子抬眼:“那让什么进?”
  
  陈九缓缓吐出两个字:
  
  “影子。”
  
  哑婆的手指一顿。
  
  “瓦匠胡同工匠的影子,已经被影蛊催得半活。”陈九走到地图前,指尖点着瓦匠胡同,“虽然危险,但能短暂操控。选一个最清醒、怨气最重的影子,教它穿墙过隙,潜入书房——”
  
  “你疯了。”哑婆第一次说出完整句子,声音嘶哑,“影子离体超一个时辰,宿主必死。且影子无形无质,极难操控,一旦失控反噬……”
  
  “所以需要阴鸦做眼睛。”陈九转向她,“影子没有视觉,需要引路。选一只最机灵的鸦,让它带路,影子跟着。”
  
  铁算子死死盯着陈九:“你有几分把握?”
  
  “四成。”陈九实话实说,“但不行,三百人三日后全死。行,至少有机会救。”
  
  沉默拉长。
  
  萤石幽光里,三人脸上光影明灭。
  
  良久,哑婆走到鸽笼边,打开最深处的一扇笼门。
  
  一只乌鸦飞了出来。
  
  它比同类大一圈,羽毛黑得泛蓝光,双眼赤红如血。落在哑婆肩头时,翅膀带起的气流吹动了她的银发。
  
  “夜眼,跟我十年。”哑婆抚摸着乌鸦的羽毛,动作罕见地轻柔,“一个时辰。超时,影子溃,宿主毙。”
  
  陈九重重点头:“够了。”
  
  ---
  
  寅时初,瓦匠胡同,李大山屋内。
  
  油灯火苗压到最低,屋里挤了七八个工匠代表。所有人的影子都蜷在墙角,不安地蠕动,像一群被拴住的饿兽。
  
  陈九蹲在李大山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“醒影汤”。
  
  汤色漆黑如墨,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,散发出辛辣刺鼻、混着铁锈腥气的味道。
  
  “李师傅,喝下这碗,您的影子会暂时离体。”陈九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,“我让阴鸦带它去偷账本。过程里,您的身体会越来越冷,像血被慢慢抽干。我会用针灸吊住您的心脉,但——”
  
  “但可能回不来,是吧?”李大山咧嘴笑了,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,“陈师傅,我六十三了,活够本了。影子要是能帮三百弟兄讨回血汗钱,值。”
  
  他说得轻松,像在说今天早饭吃啥。
  
  陈九不再多言,扶起老人,将药汤缓缓喂下。
  
  药效快得骇人。
  
  不到半炷香,李大山的脸开始褪色——不是苍白,是那种死人才有的灰败。嘴唇发紫,呼吸变浅。但他脚下的影子,却活了。
  
  影子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接着慢慢隆起,从地面剥离,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没有五官,但能看出佝偻的背、微跛的左腿——李大山劳作一生的印记。
  
  轮廓成型时,屋里温度骤降。
  
  油灯的火苗猛缩成豆大一点。
  
  “就是现在。”陈九对肩头的夜眼低喝。
  
  黑鸦振翅,悄无声息飞出窗户。
  
  影子轮廓顿了顿,像是接收到某种指令,随即化作一道薄如纸片的黑影,贴着墙缝滑出,眨眼融入外面的黑暗。
  
  陈九立即下针。
  
  银针扎入李大山胸口大穴,深及半寸。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体温以可感知的速度下降——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。
  
  旁边的工匠慌忙抱来所有棉被,一层层裹住他。但没用,寒冷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。
  
  “陈师傅,老李他……”一个年轻工匠声音发颤。
  
  “撑住。”陈九握住李大山冰冷的手,能感觉到老人的脉搏微弱但顽强,“他的影子在赶路,我们等。”
  
  等待的时间,被拉成细丝,每一寸都绷紧到极致。
  
  每过一刻钟,李大山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半个时辰时,他已经气若游丝,眼皮下的眼球疯狂转动,像在噩梦深处挣扎。陈九的额头渗出冷汗——他用自身食孽之力护住老人心脉,消耗大得惊人。
  
  屋外忽然传来翅膀扑腾声。
  
  夜眼回来了,落在窗台,发出一串急促的“嘎嘎”尖叫——它的一根尾羽断了,脖子上有道血痕,羽毛凌乱。
  
  紧接着,一道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黑影从门缝滑入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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