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:选择的重量 (第1/2页)
晨光穿透写字楼双层玻璃幕墙的方式,在深秋时节有了微妙的变化。光线不再像盛夏时那般炽烈直白,而是带着某种克制的温度,斜斜地铺在走廊的灰色地毯上,形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。沈曼端着咖啡走过这片光影时,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。
这是她成为“启明咨询”正式项目负责人的第八个月。
办公桌上的绿萝已经换了第三盆——前两盆没能熬过她连续出差的日子。相框里的照片也换了,现在是去年春节她带父母在上海外滩拍的合影,父母的笑容里有着初次来大都市的拘谨和骄傲。工位还是那个工位,但桌上堆放的文件性质已经不同:从执行方案变成了决策报告,从数据整理变成了项目规划。
“沈经理,早。”
“早。”沈曼对打招呼的年轻助理点头微笑,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——是的,她现在有了一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,十平米,有门,有窗,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行道树树梢在秋风中渐次染黄。
九点十分,她刚在电脑前坐定,内线电话就响了。
“沈曼,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陈总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一如既往的简洁,但语气里似乎有某种不同于往常的停顿。
“好的,总监。”
挂断电话,沈曼没有立刻回到手头正在修改的“海悦集团组织架构优化项目”最终报告上。她端起咖啡杯,走到窗边。楼下街道上,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形成红色的尾灯长龙,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。每一个光点里,都是一个正在赶往某个目的地的人。
她想起三年前,自己也是这样挤在车流人海中,从合租屋赶往这座写字楼,心里装着的只有不迟到、不出错、不被批评的单纯焦虑。如今,焦虑并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形态——变成了对项目成败的责任,对团队十五个人生计的隐忧,对每一个决策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的反复权衡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何珊发来的消息:“晚上老地方?有大事相告!”
沈曼回了“好”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。何珊三个月前从新媒体公司辞职,和两个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型品牌策划工作室,这周刚搬进像样的办公室。她们已经两周没见面了——沈曼上周在深圳出差,何珊则忙着她工作室的第一个大客户提案。
十点整,沈曼准时敲响了陈总监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陈总监的办公室比沈曼的大一倍,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和行业奖杯摆放得一丝不苟。他正站在窗前讲电话,背对着门,做了个手势示意沈曼先坐。沈曼在会客沙发上坐下,目光落在陈总监办公桌上的一份蓝色文件夹上——那是公司最高级别的机密项目标记。
五分钟后,陈总监挂断电话,转过身来。这位四十出头、以严苛和专业著称的总监,今天的神情里有种罕见的、混合着凝重和兴奋的复杂神色。
“有个新机会。”他开门见山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那份蓝色文件夹,却没有立刻递给沈曼,“总部牵头,联合深圳、香港分公司,做一个跨境科技创新产业研究的大型项目。周期十个月,预算……”他说了一个数字,是沈曼经手过项目平均预算的五倍有余。
沈曼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项目总负责人在北京总部,但需要在上海设一个核心执行团队,负责华东区域的深度调研和案例挖掘。”陈总监终于将文件夹推到沈曼面前,“总部点名,希望你来带这个团队。”
沈曼没有立刻去碰那份文件夹。她抬头看向陈总监:“我手上海悦的项目,下周五才正式结项汇报。还有两个进行中的……”
“海悦的项目可以交给赵磊接手后续,他那部分工作一直很熟悉。另外两个项目规模不大,可以平稳过渡给其他项目经理。”陈总监在沈曼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膝上,“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上周管理层会议,讨论了两个小时。这个项目对公司未来三年在科技创新咨询领域的战略布局至关重要,而你的专业能力、对长三角区域产业的了解,以及过去两年在复杂项目中的表现,是提名的重要依据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。
“我需要带团队去深圳常驻吗?”沈曼问。
“前三个月,每个月需要有一周在深圳,与总部团队和香港团队面对面工作。之后根据项目进展灵活安排。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上海,但出差频率会很高,不止深圳,还有苏州、杭州、合肥,甚至可能会去成都、武汉做对比调研。”
“团队规模?”
“初期八人,可以从现有项目组抽调骨干,也可以外聘两名行业专家。你有完全的人事决定权。”陈总监身体前倾,目光直视沈曼,“这是挑战,但也是很多人等不到的机会。如果这个项目成功,它会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表述,“它会是你职业生涯中一个显著的里程碑。”
沈曼听懂了弦外之音。陈总监两年前就暗示过,公司计划在明年增设一个副总监职位,专门负责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咨询业务线。而这个项目,显然是那个职位最有力、最公开的“预备考核”。
她终于伸出手,拿起了那份蓝色文件夹。封面简洁,只有项目编号和“绝密”字样。翻开第一页,是项目概述,参与方名单里除了几家顶级咨询公司,还有两个国家级的产业研究机构。项目的目标宏大:为未来五到十年中国重点区域科技创新生态的优化,提供可落地的策略建议。
她一页页翻看,视线扫过那些复杂的架构图、时间表、预期成果指标。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,在纸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有些晃眼。沈曼的脑海里,却在飞速闪现着另一些画面:团队成员们这半年为现有项目加班到深夜的样子;何珊兴奋地发来的新办公室照片;母亲上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问“今年春节能早点回来吗,你爸腰不太好,想等你回来一起去医院看看”;她那个十平米的小办公室窗外,秋天正在变黄的树梢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沈曼合上文件夹,抬起头,语气平静,“而且,我需要先把手头的项目,特别是海悦的最终汇报,完美地完成。这是我对自己、对团队、对客户的承诺。”
陈总监看着她,没有表现出意外,反而点了点头:“当然。这份文件你带回去看。下周三前给我初步意向。但沈曼——”他难得地用了全名,而非平时的“小沈”或干脆省略称呼,“这个机会的窗口期很短。总部那边,也有其他人在争取这个位置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曼站起身,将文件夹稳妥地拿在手中,“谢谢总监的信任。”
走出陈总监办公室时,那份蓝色文件夹在手中似乎有了真实的重量。她没有立刻回自己办公室,而是绕道去了茶水间,给自己重新接了一杯温水。茶水间的窗户正对着大楼背面,可以看到相邻老式居民区的屋顶,晾衣杆上挂着各色衣物,在秋风中轻轻摆动。那些屋顶的高度,只到这栋写字楼的一半。
“沈经理,您在这里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曼回头,是项目组新来的实习生李晓,一个笑起来有虎牙的研二男生,聪明又勤快,是团队里大家都很喜欢的“小学弟”。
“怎么了,晓晓?”
“海悦项目最后那组对比数据,我和对方公司核对时发现一个小问题,想跟您确认一下处理方式。”李晓抱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沈曼接过电脑,在茶水间的小圆桌旁坐下,仔细看了几分钟,指出了两处需要重新核验的逻辑点。“先按照这个思路重新跑一遍数据,下午两点前给我结果。如果有异常,随时找我。”
“好的,明白!”李晓认真记下,合上电脑准备离开,又迟疑地停下脚步,“沈经理,您……没事吧?刚才看您站在窗边,好像在想事情。”
沈曼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没事。只是在想,秋天了,楼下的银杏快要全黄了吧。”
“啊,是的,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,已经黄了一大半了,特别好看。”李晓也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“那我先去忙了!”
看着李晓轻快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门口,沈曼端着水杯,又站了一会儿。她想起三年前,自己也是那个抱着电脑到处找人确认细节的实习生,会因为陈总监一句不轻不重的“这里再想想”而整晚失眠,也会因为何珊一句“走,请你吃火锅庆祝这个小胜利”而开心一整天。
时间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改变着生活的质地。她现在会收到“沈经理”这样的称呼,需要做影响团队方向的决定,需要考虑职业路径的“里程碑”。但有些东西似乎没变——比如对数据准确性的执拗,比如完成一个项目前的紧张感,比如站在窗边短暂走神的习惯。
回到办公室,沈曼将蓝色文件夹放进抽屉,没有立刻打开。她重新打开了海悦项目的最终报告,沉浸进去。这份一百二十页的报告,凝聚了团队四个月的心血,从最初的客户需求模糊,到三次大方向调整,无数个细节的打磨。下周的汇报,不仅关系到这个项目的尾款,更关系到“启明”与海悦集团这个重要客户未来三年的合作框架。
午饭后,沈曼召集项目核心成员开了个短会,再次过了一遍汇报的逻辑线和可能被问到的棘手问题。会议结束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半。
“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。”沈曼看着会议室里五张略显疲惫但神情专注的脸,“下周汇报结束,无论结果如何,我请大家吃饭。地方你们选。”
“真的吗经理?那我们可以选人均五百那家日料吗?”团队里最爱吃的张薇眼睛一亮。
“可以。”沈曼笑着点头,“前提是,汇报要漂亮。”
“必须漂亮!”几个人异口同声,会议室里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回到自己办公室,沈曼终于重新拿出那份蓝色文件夹。这次,她泡了杯茶,关上了门,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。随着阅读的深入,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个项目的分量和挑战。跨境协作、多机构联动、高度敏感的产业数据、政策与市场的复杂交织……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可能让整个项目陷入困境。而作为华东团队的负责人,她将直接面对最庞杂的实地调研、最多元的利益相关方访谈、最棘手的本土化问题解决。
但同时,这也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专业跃升机会。项目触及的领域,正是她这两年在工作之余持续自学、深入研究的方向。如果能够主导这样一个大规模、高规格的研究,她的专业视野和能力边界,将会被极大拓展。
手机在桌面震动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。
“曼曼,在忙吗?不忙的话回个电话,问你点事。”
沈曼看了眼时间,四点十分。她起身关好办公室门,拨通了母亲的视频电话。
屏幕上出现母亲的脸,背景是家里的客厅。母亲刚染过头发,黑色的发丝间还能看到几缕新长出的银白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大事。就是你爸昨晚念叨,说今年是你工作后第三个春节了,前两年都只在家待了四五天,今年能不能多待几天。我寻思着,你要是工作安排得开,就早点回来,晚点走。你爸那个腰,我想着等你回来,咱们一起去市里大医院看看,你懂得多,能帮着问问医生。”母亲说话时,眼睛没有完全看镜头,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沙发扶手上的盖巾。
沈曼心里微微一紧:“爸腰疼又厉害了?上次不是看了说没什么大问题,多休息就行吗?”
“说是这么说,但最近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些。人老了,零件总归要出点毛病。”母亲这才看向镜头,笑了笑,“你别担心,没大事。就是想着,你要是能在家多待几天,他也高兴。你爸嘴上不说,可每次你走,他都站在阳台看你走远,看半天。”
喉咙里忽然哽了一下。沈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才说:“我知道了。我……我尽量安排。海悦的项目下周末结束,之后我看一下工作安排,尽早定下回家的时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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