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:选择的重量 (第2/2页)
“好,好,不急,你工作要紧。”母亲连连点头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自己在上海注意身体,别老吃外卖。我看天气预报,上海下周要降温,记得加衣服。”
“嗯,我记得。你和爸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格外安静。沈曼坐在椅子上,许久没动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,西斜的太阳给高楼边缘镀上一层金红色。抽屉里那份蓝色文件夹的边缘,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,显出一种沉静的蓝色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春天,拿到“启明”录用通知的那个下午。她从学校宿舍跑出来,给母亲打电话,兴奋得语无伦次。母亲在电话那头,高兴得声音都哽咽了,反复说“太好了,太好了,我家曼曼有出息了”。那时她觉得,人生的新篇章就要在眼前展开,一切都充满希望,一切都来得及。
三年后的今天,她确实走在了当时期望的道路上。可此刻坐在这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里,面对一个“里程碑”式的机会,她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沉甸甸的拉扯。这拉扯来自职业的野心与专业的追求,也来自对团队的责任、对父母的牵挂、对个人生活可能被进一步挤压的隐隐抗拒,甚至还有对那座合租屋所在的老旧小区里,简单却真实的生活气息的某种留恋。
五点半,下班时间到了。沈曼关掉电脑,将蓝色文件夹放进公文袋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加班,而是收拾好东西,离开了办公室。
地铁上,她收到何珊发来的新消息,是几张照片:一个宽敞明亮的Loft空间,裸露的砖墙和工业风吊灯,几张设计感很强的工作台已经摆好,窗外可以看到旧式里弄的屋顶和远处现代高楼的轮廓。
“怎么样?我们的新据点!今天刚把网络搞定。晚上就在附近吃,有一家本帮菜小馆子,老板我熟,留了包间。六点半,地址发你。”
沈曼看着照片,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。她回复:“马上到。”
那家小馆子藏在一条梧桐树荫浓密的小马路旁,门脸不大,推开木门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何珊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手。两个月不见,何珊剪了短发,染成了深栗色,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利落干练,但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,还和三年前她们第一次在合租屋见面时一样。
“沈大经理,可算见到活人了!”何珊给沈曼倒上热茶,“听说你又搞定一个大项目?可以啊。”
“下周才汇报,还没‘搞定’。”沈曼脱下外套坐下,打量四周温暖古朴的装修,“这地方不错,离你们新办公室近?”
“走路五分钟。关键是,菜好吃。”何珊把菜单推过来,“我已经点了几个招牌,你看看再加什么。今天必须庆祝一下——我们工作室,签下了第一个全年框架协议客户!”
“真的?恭喜!”沈曼由衷地为朋友高兴,“哪个客户?”
“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初创公司,虽然预算不算特别高,但创始人很有想法,愿意给年轻人机会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何珊眼睛发亮,“他们看中了我们提出的‘情感化科技叙事’方案。沈曼,就是上次我跟你在电话里抱怨了俩小时的那个难产方案,他们买账了!”
菜陆续上来了,都是家常但滋味醇厚的本帮菜:油爆虾、红烧肉、腌笃鲜、酒香草头。两个姑娘边吃边聊,何珊兴奋地讲着她们如何在一众成熟广告公司中杀出重围,讲到激动处手舞足蹈;沈曼则说了说海悦项目的收尾情况,以及今天陈总监给她的新机会。
听完沈曼对那个跨境项目的描述,何珊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她:“听着是个大机会。但你也犹豫,对不对?”
沈曼点点头,夹了一筷子草头,慢慢嚼着:“机会确实很好。专业上,是我想深耕的领域。职业上,是明确的上升通道。但是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十个月,高强度,高频出差。意味着我可能连周末都很难保证。团队里有两个刚结婚的,一个孩子才一岁的妈妈,如果我把他们抽调进这个项目,他们的生活会受到很大影响。还有我爸妈……”
“你爸腰又不好了?”
“老毛病,但年纪大了,总让人担心。我妈希望我春节能在家多待几天,我也想。可如果接了这个项目,春节前后正是项目启动的关键期……”沈曼没有说下去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何珊沉默了一会儿,给自己和沈曼添了茶。“我记得,你刚进‘启明’那会儿,有次加班到凌晨,回来抱着我说,‘珊珊,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,为什么别人看起来都游刃有余,只有我这么吃力’。”
沈曼笑了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那天被陈总监当着全组的面,批我做的数据分析‘浮于表面,缺乏洞见’。”
“但你第二天早上六点就又去公司了,把那份报告重做了三遍。”何珊看着沈曼,“你身上有一种劲儿,沈曼。一种看起来温和,但实际上特别倔、特别不服输的劲儿。你想把事做好,想做得漂亮,想对得起别人给你的信任,也想证明自己可以。这是你特别珍贵的地方。”
“但现在,好像不只是‘把事情做好’那么简单了。”沈曼轻声说,“以前只需要对自己负责,最多对直属上司负责。现在,要对团队负责,对客户负责,对项目结果负责。一个决定,可能影响很多人。这个新项目,如果接了,意味着接下来十个月,我生活里可能只剩下工作。不接,可能错过一个关键的职业节点。我不知道……”她摇摇头,“有时候觉得,选择变多了,反而比没得选的时候更累。”
“因为你开始在乎的东西变多了。”何珊一针见血,“以前你在乎的可能是‘不被淘汰’、‘站稳脚跟’。现在你在乎的,是‘如何成长’、‘如何平衡’、‘如何不辜负’。在乎的东西越多,做选择就越重。”
窗外夜色渐浓,小馆子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。邻桌传来一家人聚餐的欢声笑语,有老有少,其乐融融。
“珊珊,你当时决定辞职创业,害怕吗?”沈曼问。
“怕啊,怎么不怕。前两个月,每天晚上都失眠,脑子里算账,算租金、算工资、算设备、算万一没客户怎么办。”何珊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,说得坦然,“但我更怕的是,到了三十岁、四十岁,回头看,发现自己从来没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拼过一把。给别人打工,稳妥,但天花板就在那里。我想试试,自己摸到的天花板能有多高。就算最后没摸到,撞了一头包,那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路,我撞的包。”
沈曼看着何珊,这个曾经在合租屋里,会因为失恋大哭、因为方案被毙烦躁、因为涨薪五百块就开心地请她吃大餐的姑娘,似乎在不经意间,已经长出了更坚韧的内核。
“而且,”何珊眨眨眼,“说实话,我现在也没觉得自己就‘成功’了。今天签了这个客户,高兴。但明天可能就要为下个月的现金流发愁。创业就是这样,一步一坎,但也一步一景。重要的是,这是我自己选的路,苦乐都是我的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你选错了呢?”沈曼问。
“选错了,就认,就改,就换条路再走。”何珊耸耸肩,“沈曼,咱俩同年,二十七岁。就算选错了,从头再来的资本,咱们还有。最怕的不是选错,是连选的勇气都没有,被动地被生活推着走,走到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地方,然后安慰自己说‘这就是命’。”
一顿饭吃了近两小时。走出小馆子时,夜风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。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沙沙作响,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。
“要我送你回去吗?我开车了。”何珊拿出车钥匙。
“不用,我想走一走,不远。”
“也好。那,保持联系。有什么决定,或者就是烦了,随时找我。”
“嗯。你们工作室开业那天,记得叫我。”
“必须的!”
看着何珊的车尾灯汇入车流,沈曼拢了拢风衣的领子,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。从这条小马路走回她住的地方,大约四十分钟。三年前,她刚搬到现在这个一室户的小公寓时,经常走这条路。那时是为了省下班地铁费,也是为了在走路时,梳理一天工作的杂乱思绪。
后来工作忙了,打车报销也方便了,就很少再走。
夜风清冽,吹在脸上让人清醒。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各色灯光,便利店、水果店、小吃店、还开着的咖啡馆……生活以最具体琐碎的方式展开。遛狗的老人,牵手的情侣,刚下补习班的中学生,骑着电瓶车送外卖的小哥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,朝着某个方向前行。
沈曼想起蓝色文件夹里的项目时间表,想起母亲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语气,想起团队成员们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专注的脸,想起何珊说的“选错了,就认,就改,就换条路再走”。
也许,职业的里程碑,不只存在于那些宏大耀眼、被众人瞩目的项目里。也许,能够把手头的项目做得扎实漂亮,让团队成员在付出的同时也有生活,让父母安心,让自己在忙碌之余还能感受到四季变化、人间烟火,这也是一种重要的、不容忽视的“成长”。
也许,真正的选择,不是“要这个”还是“要那个”,而是“在此时此地,以何种方式,成为怎样的自己”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沈曼拿出来看,是陈总监发来的微信:“总部刚来邮件,询问初步意向。不必立刻回复,认真考虑。另外,海悦项目最终版报告,我已看过,做得很好。继续保持。”
很简短的几句话。但最后那句“做得很好”,从陈总监口中说出,已是极高的认可。
沈曼停下脚步,站在一盏路灯下,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。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自己住的那栋楼,窗户暗着——她早上出门时忘了开夜灯。但旁边邻居家的窗户亮着温暖的黄光,透过窗帘,能看到人影晃动。
她拿出手机,给母亲回了条语音:“妈,我跟公司协调一下,争取春节前一周就回来,在家待十天左右。爸看病的事,你别太担心,我回来前先在网上预约好专家号。你们照顾好自己。”
发送完毕,她又点开和陈总监的对话框,打字回复:“总监,新项目机会我会认真考虑。在给出答复前,请允许我先专注于确保海悦项目的完美收尾。下周三前,我会带着我的想法,向您详细汇报。”
按下发送键,她将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向前走去。
风似乎不那么冷了。她知道,下周三之前,她需要做出一个决定。这个决定不会轻松,它牵扯着太多人的期待、太多现实的考量、太多对未来的想象。但此刻,走在深秋夜晚的街道上,沈曼心里那种沉甸甸的、被拉扯的感觉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至少,她开始直面这种拉扯,开始尝试在众多“想要”和“应该”之间,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平衡点。这本身,或许就是成长的一部分——不再非黑即白地看待选择,而是学习在复杂的灰度中,辨认出属于自己的那条路径。
公寓楼越来越近。沈曼看到自己那扇暗着的窗户,忽然想起何珊工作室新址窗外,那些旧式里弄的屋顶和远处高楼的轮廓。新旧交织,错落有致,在夜色中融为一体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明天,海悦项目的最终彩排。后天,和团队最后一次过细节。大后天,正式汇报。
一步一步来。先把眼前的事情,做好。
然后,在周三到来之前,想清楚那份蓝色文件夹所代表的机会,究竟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、并且能够承担其重量的下一个“目的地”。
推开公寓楼大门时,沈曼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街道寂静,路灯昏黄,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这座城市,依然有着无数扇亮着或暗着的窗,有着无数个正在做出或大或小选择的人。
而她的选择,才刚刚开始。
(本章完未完待续)
(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