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常回声 第六章 未竟之言 (第2/2页)
老陈是……守门人?
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砸在沈砚的胃上。他盯着那行字,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,所有关于老陈的记忆碎片开始疯狂重组——三年前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,那些看似随意的技术指导,还有牺牲前那个复杂的、沈砚一直没读懂的表情。
原来老陈早就知道。
他知道回声技术背后的秘密,知道守门人协议,甚至可能知道林昭和小语的一切。
终端在这时开始自动播放影像。没有全息投影,只有骨传导耳机里传来的声音,以及屏幕上滚动的文字记录——
【日期:2044年11月17日时间:14:33】
【地点:城郊天文台观星室】
【记录者:林昭(神经伦理学家,项目负责人)】
先是一段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,很轻,带着生病的人特有的虚弱感:
“爸爸,今天能看到星星吗?”
一个男人的声音,温柔得让人心碎:“能,小语想看多久都行。”
“可是现在是白天呀。”
“爸爸把天窗打开了,你看——”影像里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声,“小语闭上眼,数到一百,再睁开的时候,星星就出来了。”
小女孩咯咯地笑起来,笑声很短促,然后开始咳嗽。男人慌乱的安抚声,仪器滴滴的提示音,背景里还有雨声——不是外面在下雨,是某种白噪音设备模拟的雨声。
“爸爸,”小女孩咳完了,声音更轻了,“星星会记得我吗?”
男人停顿了很久。
“会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每一颗星星都会记得小语。”
“那……如果星星哭了,是不是就是下雨了?”
“小语……”
“爸爸别哭。”小女孩说,声音软软的,“我不怕的。你说过,下雨的时候,是因为有人想你了。”
影像在这里中断了几秒。
再响起时,是林昭一个人的声音,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第七次尝试。小语的认知碎片稳定性在下降,神经退行进程无法逆转。G-017协议必须在72小时内启动,守门人网络尚未完全激活……吴医生说还差一个关键节点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呼吸声很重。
“陈启明今天来过,留下了那枚纽扣。他说如果需要帮助,就把纽扣放进天文台的终端,他会来。我不该拖他下水,但他……他也失去了重要的人。他说他懂。”
又是一段沉默。
“也许这就是答案。不是一个人承载全部,而是很多人分担一点点。就像星光,每一颗都很微弱,但聚在一起,就能照亮黑夜。”
“小语,爸爸可能……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。但你别怕,会有人记得你,很多人。下雨的时候,你就知道,有人在想你了。”
影像结束了。
沈砚坐在黑暗里,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一片惨白。他耳朵里还回荡着林昭最后那句话,还有小语的声音,轻得像羽毛,却沉甸甸地压在心脏上。
然后,雨声来了。
不是记忆里的雨,不是幻觉——是两段雨声,同时在他意识里响起。
一段是沉重的、滂沱的雨,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那种,雨声里混着枪响和老陈最后的喘息。那是愧疚的雨,是三年前没能流完的眼泪,是沈砚每一个失眠夜里反复听见的背景音。
另一段是细密的、温柔的雨,像是春天夜晚的毛毛雨,落在树叶上沙沙响。雨声里有小女孩的笑,有蜡笔画星星的摩擦声,有“爸爸别哭”的软语。那是思念的雨,是一个父亲倾尽所有也想留住的温度。
两段雨声在他脑子里交织、共振——他忽然意识到,这并非单纯的幻听,而是自己对老陈与小语执念的双重共情,正以雨声的形式在意识中碰撞。
他看见一些碎片:
老陈站在天文台门口,和林昭低声交谈,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;
老陈把那枚纽扣按进某个设备,屏幕上闪过“守门人权限已激活”的字样;
老陈在雨夜里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复杂,然后转身消失在街道尽头——那是他牺牲前十二小时。
沈砚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终端侧面的小型打印机无声震动,缓缓吐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沈砚关掉打印机电源,把刚刚吐出一半的照片扯出来,塞进口袋。他屏住呼吸,整个人缩成一团,耳朵竖起来。
走廊里传来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声。
有人在靠近观星室的门。
沈砚的手指摸到工具包里的多功能钳,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。他轻轻调整姿势,让自己面向门口的方向,膝盖微曲,准备在门开的瞬间——
对讲机的电流杂音突然响起。
不是走廊里的,是从楼下传来的,声音经过距离衰减,变得模糊:“正门确认无异常……后山热源消失,重复,后山热源消失。首领命令:所有人员撤离至外围五百米封锁线,目标可能已进入建筑,启动B方案。”
短暂的停顿。
“A组收到。”这次是走廊里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撤。”
脚步声快速远去,这次是真的离开了。
沈砚在控制台下又等了三分钟,直到确认整栋楼重新恢复死寂,才缓缓爬出来。腿已经麻了,他扶着控制台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。
他掏出那张被扯出来的照片。
是林昭抱着一个小女孩,背景就是这间观星室。小女孩瘦得厉害,戴着毛线帽,但笑得眼睛弯弯的。林昭看着镜头,笑容疲惫却温柔。
沈砚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。
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,只拍到半个肩膀和一只手——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但那只手的袖口上,有一枚纽扣。
生锈的铜纽扣。
和他手里这枚一模一样。
沈砚盯着照片,大脑在飞速运转。老陈来过这里,老陈见过林昭,老陈甚至可能参与了守门人协议的早期阶段。那么三年前老陈的死……
“小心……他们也在找守门人。”
老陈没说完的话,现在补全了。
而清除者刚才的对话也串联起来了——后山热源是诱饵,但他们判断错了。他们以为沈砚会用诱饵吸引注意,然后从正门或后山通道强攻,所以把主力调去封锁撤离路径。但他们没想到,沈砚根本没打算强攻,他只是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。
B方案是什么?
沈砚不知道,但他知道必须马上离开。
终端屏幕在这时闪烁了一下,跳出一行新消息:
【离线日志播放完毕。检测到意识核心共鸣强度已达阈值,建议在6小时内前往下一个记忆节点:老图书馆。坐标已发送至您的终端。】
【共鸣终止协议剩余时间:22小时17分。】
沈砚关掉终端,把照片折好塞进内袋。他站起身,没有从原路返回,而是走向观星室另一侧——那里有一扇维修用的窄门,直接通往后山的应急通道。门锁锈死了,沈砚用撬棍别开,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响。
推开门时,他瞥见通道口的落叶被整齐地拨向一侧——有人刚来过,而且希望他走这条路。
陷阱。
沈砚脚步顿了一下,但脑海里突然响起林昭那段录音里的声音:“就像星光,每一颗都很微弱,但聚在一起,就能照亮黑夜。”
他想起林昭那句话——也许,他不必独自照亮整片黑暗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,山下的城市开始苏醒,远处传来悬浮车引擎的低鸣。他深吸一口气,侧身钻进通道,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
他的身影没入晨雾,像一颗坠入黎明的星,微弱,却未熄灭。
天文台重新陷入死寂。
只有观星室墙上那些蜡笔画的雨滴,在渐亮的天光下,泛着湿润的光,像是刚刚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