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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277章月蚀之前,上午十点七分,港口

第0277章月蚀之前,上午十点七分,港口 (第1/2页)

上午十点零七分,高雄港的浓雾彻底散尽。
  
 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三楼办公室的窗边,手里的铁观音早已凉透。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四十三分钟——在等待。等待某种确认,或者某个变数。
  
  电话在十点零八分响起。
  
  他让铃声响到第五声,才缓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,拾起听筒。这个细节很重要:接得太快,显得急切;接得太慢,显得刻意。五声,是一个商人在处理手头文件时的正常反应时间。
  
  “喂,墨海贸易行。”
  
  “沈老板,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文儒雅,带着江浙口音的国语,“我是魏正宏。”
  
  林默涵的指节微微收紧,但声音平稳如常:“魏处长,久仰久仰。内人方才告知,您邀约明日午宴,沈某深感荣幸,只是不巧明日已有……”
  
  “我知道。”魏正宏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是王某唐突了,没有提前确认沈老板的日程。所以我想,不如今晚如何?春和楼,听雨轩,七点整。我听说那里的西湖醋鱼是全台湾最地道的。”
  
  林默涵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。秒针一格一格跳动,像某种倒计时。
  
  “魏处长盛情,沈某岂敢推辞。只是今晚原本约了香港的客商……”
  
  “推掉。”魏正宏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两个字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沈老板,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,但有些话,过了今晚,可能就不好说了。”
  
  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了三秒。
  
  “好。”林默涵说,“那就今晚七点,春和楼听雨轩,沈某做东。”
  
  “不必,我已经订了位置。”魏正宏轻笑一声,“沈老板人过来就好。对了,听说尊夫人是杭州人?春和楼新请了位杭州师傅,做的龙井虾仁很正宗,务必请夫人一同赏光。”
  
  电话挂断。
  
 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,像心跳的余震。
  
  林默涵缓缓放下听筒,从西装内袋取出银质烟盒,弹出一支香烟,点燃。淡蓝色的烟雾在晨光中升腾,他透过烟雾看着窗外——港口第三号码头,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货轮正在卸货,起重机吊着巨大的木箱,在空气中缓缓摆动。
  
  魏正宏要陈明月也出席。
  
 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在台湾官场的交际规则里,家眷出席通常意味着两件事:要么是纯粹的私人联谊,以示亲近;要么是某种形式的“质押”——让你的软肋暴露在视线之内。
  
  而魏正宏和陈明月,显然不属于前者。
  
  ------
  
  几乎同一时间,高雄市鼓山一路,军情局第三处办公楼。
  
  魏正宏挂断电话,从真皮座椅上站起身,踱步到窗前。他的办公室在三楼,视野很好,能看见半个高雄港。此刻,墨海贸易行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,就在他视线右下方约八百米处,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  
  “处座,您觉得他会上钩吗?”
  
  说话的是站在办公桌旁的年轻人,三十岁上下,穿着熨帖的少校军服,领章擦得锃亮。他叫周维安,魏正宏从台北带来的心腹,军统临澧特训班出身,最擅长刑讯和跟踪。
  
  “他已经上钩了。”魏正宏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窗外,“一个正常的商人,听到我邀约,第一反应应该是惶恐——惶恐之后是试探,试探我为何突然找上他。但沈墨没有,他从头到尾都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接一个普通客户的电话。”
  
  “这难道不是说明他心里没鬼?”
  
  “恰恰相反。”魏正宏转过身,走到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前,手指划过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档案,“一个从福建晋江来的侨商,去年十月才到台湾,用半年时间就把贸易行做到高雄港前十,打通了港务处、海关、税务所三层关系——这样的人,要么背景深厚,要么手腕通天。无论是哪种,听到军情局处长请他吃饭,都不该这么平静。”
  
  周维安凑近档案。上面贴着“沈墨”的照片,是偷拍的,在码头仓库前,戴金丝眼镜,穿灰色长衫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。照片上的男人面容清隽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看起来确实像个精明的商人。
  
  “可是我们查了他所有的底,”周维安说,“晋江沈家确实有这号人,民国二十七年去了南洋,在新加坡做了十几年橡胶生意。沈墨的学历、经历、商业往来,全部对得上。连他左手虎口那道疤,档案里都写着是十二岁时被茶刀所伤——我们的人确认过,他手上确实有疤。”
  
  “太完美了。”魏正宏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,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“完美得像是有人精心为他准备了一整个人生。”
  
 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放大照片,推给周维安。
  
 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二十五六岁年纪,穿素色旗袍,站在墨海贸易行门口,正低头看怀表。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,勾勒出清秀的侧影。
  
  “陈明月,沈墨的妻子,档案记载是杭州人,父亲是丝绸商人,民国三十八年随家人来台。”魏正宏用钢笔尖点了点照片上女人的左手,“注意她的手。”
  
  周维安眯起眼睛。女人左手拎着一个手提包,手指纤细,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金戒指——没什么特别。
  
  “左手虎口外侧,”魏正宏说,“有一道浅白色的痕迹,看形状,是旧伤,至少十年以上。你再看这张。”
  
  他又抽出另一张照片,明显是远距离偷拍的,有些模糊。照片里,陈明月正在庭院里晾衣服,袖子卷到肘部,左小臂露出来。在靠近手腕的位置,有一道明显的条形疤痕,大约两寸长。
  
  “这是枪伤。”魏正宏的声音很冷,“而且是近距离射击造成的擦伤。一个丝绸商人的女儿,民国三十八年才十七岁,在杭州那种地方,是怎么被枪打伤的?”
  
  周维安的呼吸急促起来:“处座的意思是……”
  
  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魏正宏合上档案,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他昨晚又失眠了,吃了两片安眠药才勉强睡了三个小时,现在太阳穴突突地跳。“今晚七点,春和楼听雨轩。你带人提前三个小时进去,我要那里每一寸墙、每一块地板、每一盏灯,都查清楚。特别是——”
  
  他睁开眼睛,眸子里闪过一丝鹰隼般的光。
  
  “查清楚那里有没有第二条路。如果有,堵死它。”
  
  “是!”周维安立正敬礼,转身要走。
  
  “等等。”魏正宏叫住他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,倒出两片白色药片,就着冷咖啡吞下,“寿山公园那边,布置得怎么样了?”
  
  “按照您的吩咐,公园四个出口都安排了人,观景台附近摆了六个流动摊贩,都是我们的人。只要‘渔火’出现,绝对跑不了。”周维安犹豫了一下,“不过处座,我们真的确定‘渔火’今晚会来?月全食这种天象,会不会是**的障眼法?”
  
  魏正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台湾全岛地图,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着各种符号。高雄地区,蓝色的图钉(已破获)有十七枚,红色的图钉(疑似)有九枚。而在左营海军基地的位置,插着一枚黑色的图钉,旁边用钢笔写着两个字:渔火。
  
  “三个月前,我们在基隆截获了一份密电,”魏正宏背对着周维安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密电是用中共华东局三年前的旧密码本加密的,内容是关于高雄港的军舰调度。我们的人破译了三天,最后发现,密电真正的信息不在文字里,而在发报的时间间隔上。”
  
  他转过身,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电报纸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串数字:
  
  “发报时间:12月7日,21:03:17;21:03:29;21:03:41;21:03:53;21:04:05。看出规律了吗?”
  
  周维安盯着那串数字,瞳孔骤然收缩:“间隔都是……12秒?”
  
  “对,12秒,精确得像钟表。”魏正宏走回办公桌,手指敲击着那些数字,“这不是人工发报能实现的精度,只有经过严格训练、有丰富经验的老报务员才能做到。而整个台湾,有能力发出这种电报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其中三个在我们监狱里,一个上个月死了,还有一个——”
  
 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
  
  “就是去年十月,在高雄港附近消失的‘海燕’。”
  
 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。
  
  周维安觉得喉咙发干:“所以处座您怀疑,沈墨就是……”
  
  “我什么都不怀疑。”魏正宏打断他,但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,“我只相信证据。今晚月全食,如果‘渔火’出现,就证明左营基地确实有**情报员,而这个人需要把情报送出去。如果沈墨就是来接头的‘海燕’,那么他今晚一定会有所动作——要么亲自去,要么派人去。”
  
  “那如果他按兵不动呢?”
  
  “那他就不是‘海燕’。”魏正宏笑了,笑容有些残酷,“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有点问题的商人。对付这种人,我们有更简单的办法。”
  
  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空白逮捕令,推到周维安面前。
  
  “名字我已经签了,罪名是‘通匪嫌疑’。只要我需要,随时可以填上沈墨或者陈明月的名字。”魏正宏看着周维安,“你明白该怎么做吗?”
  
  周维安拿起逮捕令,指尖触到纸张冰冷的表面,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。他当然明白——无论今晚发生什么,沈墨这个人,都已经在军情局的网里了。
  
  区别只在于,是慢慢收网,还是一把拽紧。
  
  “属下明白。”他敬礼,转身离开办公室。
  
  门轻轻关上。
  
  魏正宏重新坐回椅子,从怀里掏出怀表。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勾肩搭背,笑得灿烂。左边那个是他,民国三十五年,在上海;右边那个,是他的哥哥魏正明,同年,在山东战场,死于共军的炮火。
  
  他合上怀表,金属表壳冰凉。
  
  窗外的阳光很烈,高雄的冬天总是这样,阳光明媚得像假的。他想起哥哥下葬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,棺木上盖着青天白日旗,母亲哭晕在墓前。那年他二十五岁,对着哥哥的墓碑发誓:穷尽一生,也要剿灭那个地下党。
  
  十四年过去了。
  
  他闭上眼睛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像在发报。.
  
  ------
  
  正午十二点,墨海贸易行。
  
  陈明月提着食盒从后门进来,穿过仓库,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上到三楼。楼梯吱呀作响,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。这栋楼是日据时期建的,原本是日本商社的办公楼,战争结束后被国民政府接收,三年前拍卖,被“沈墨”买下。
  
  很合理的投资——码头附近的房产,总归是值钱的。
  
 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个理由,像在背诵某种经文。我是沈墨的妻子,杭州人,父亲做丝绸生意,民国三十八年随家人来台,去年经人介绍嫁给丧偶的沈墨,帮他打理生意……
  
  楼梯尽头的门虚掩着。
  
  陈明月推开门,办公室里没有人。窗户开着,咸湿的海风灌进来,吹动了办公桌上的文件。她放下食盒,走到窗边,看见林默涵站在楼下后院的榕树下,背对着这边,似乎在和仓库管理员老刘说话。
  
  从三楼看下去,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。灰色长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,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。陈明月想起三个月前的雨夜,在山洞里,他脱下衬衫为她包扎,火光映出他背上交错的旧伤——那是早年地下工作留下的痕迹,最深的一道在左肩胛下,是刀伤,缝了十七针。
  
  “伤口这么深,当时很痛吧?”她记得自己这样问。
  
  林默涵只是摇头,用烧过的匕首割开衬衫下摆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:“习惯了。”
  
  习惯了。
  
  陈明月的手指抚过窗棂,木刺扎进指腹,细微的疼痛让她清醒。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打开食盒——两菜一汤,白米饭,简单得像真正夫妻的午餐。然后她开始检查房间。
  
  这是她的习惯,也是纪律。每次离开后再返回,都要确认房间有没有被侵入的痕迹。
  
  笔筒里钢笔的角度,文件叠放的顺序,窗帘拉开的幅度,烟灰缸里烟蒂的数量……一切如常。除了——
  
  陈明月的目光停在书架第三排。
  
  那里原本应该有一本《台湾通史》,现在却被一本《唐诗三百首》取代了。书脊朝外,但放反了——出版社的名称上下颠倒。
  
 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  
  这是林默涵设置的暗号之一:如果书被移动过,或者房间有危险,他会用这种方式示警。但此刻,书被移动了,却依然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放反了。
  
  这意味着什么?
  
  陈明月轻轻抽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。书很旧,封面磨损,内页泛黄。她翻开,停在常被翻动的那几页——李白的《长相思》。诗行间夹着的照片还在,女婴的笑容依旧天真无邪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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