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77章月蚀之前,上午十点七分,港口 (第2/2页)
但照片的位置变了。
原本是夹在“长相思,在长安”那一句旁,现在移到了“美人如花隔云端”旁边。而且照片的角度微微倾斜,左下角对准了“云”字。
云端。
陈明月合上书,指尖冰凉。这是他们约定的高级预警:当常规暗号可能被识破时,用照片位置传递信息。“云”,在他们的密码本里,代表“计划有变,按第二方案执行”。
第二方案。
她快速回忆。三个月前,在阁楼发报机前,林默涵用铅笔在纸上写过第二方案的要点:如果月全食当天的直接接头不可行,启用备用交接点,时间是……
仓库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明月迅速将书放回原位,调整好角度,然后走到茶几旁摆碗筷。门被推开,林默涵走进来,身后跟着老刘。
“老板,三号仓库的货都清点完了,”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说话时总眯着眼睛,像在笑,“那批贴着日文标签的箱子,按您的吩咐,都挪到五号仓库的夹层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林默涵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,走到洗手盆前洗手,“下午港口管理处的人来,你带他们看一号、二号仓库就行,三号就说货主有交代,不让外人进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刘点头,瞥了陈明月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老刘还有事?”林默涵擦着手,走到办公桌后坐下。
“那个……刚才码头来了个生面孔,”老刘压低声音,“说是香港‘永昌行’的,要找您谈砂糖生意。我按您交代的,说您去台南了,明天才回。但他留了句话。”
林默涵抬起眼睛。
“他说,‘月有食之,然天狗吞月,终有尽时’。”
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。
陈明月摆碗筷的手停顿在半空。这句话不在约定的暗语库里,是新的,或者——是试探。
“你怎么回他的?”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说,‘老板信佛,每月初一十五都吃斋,今天十三,不合适’。”老刘说,“然后他就走了,说改天再来。”
林默涵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做得对。你去忙吧,下午机灵点。”
老刘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陈明月盛好饭,递给林默涵。两人在茶几两侧坐下,像寻常夫妻一样开始吃饭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。
吃到一半,林默涵突然开口:
“今晚你不能去寿山公园。”
陈明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为什么?”
“‘天狗吞月,终有尽时’,”林默涵放下筷子,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是警告。意思是,对方知道今晚是陷阱,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春和楼?”
“魏正宏指名要你去,如果不去,等于告诉他我们知道是陷阱。”林默涵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动作从容得像在品茶,“但你可以‘生病’。”
陈明月明白了:“突发急病,去不了。”
“对。下午你就开始‘不舒服’,晚饭前请医生来,开点安神补气的药。”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,打开,表盖内侧贴着一小片剪报,是半句诗:海上生明月。“医生我已经安排好了,是自己人,他会给你开‘需要静养三天’的诊断书。”
“那接头怎么办?”
林默涵合上怀表,金属表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“我去。”
陈明月猛地抬头:“可是魏正宏那边——”
“春和楼的饭局七点开始,最迟七点半,我会让魏正宏相信,我就是他想要的那个‘普通商人’。”林默涵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,“然后八点前,我会‘突发腹痛’,提前离席。从春和楼到寿山公园,步行十五分钟,骑车七分钟。八点十分,我出现在观景台,完成交接,八点半离开。九点前,回到春和楼,继续陪魏正宏喝酒吃饭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晚饭后散步的计划。但陈明月知道,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,都可能致命。
魏正宏不是傻子。他既然设了局,就一定会在春和楼周围布控。林默涵中途离席,必然有人跟踪。甩掉尾巴,去接头,再甩掉可能的新尾巴,回到饭局——这需要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一场高难度的城市潜行,而且不能被任何人察觉异常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陈明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从我们踏上这条船开始,哪天不危险?”林默涵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疲倦的温柔,“明月,记得我们在厦门上船前,老程说过什么吗?”
陈明月记得。那是1952年10月17日,深夜,厦门鼓浪屿的一间安全屋。负责派遣他们的老领导程默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地下工作者,在给他们做最后交代。
“潜伏工作,九死一生。”程默当时说,昏黄的煤油灯映着他脸上的皱纹,“但你们要记住,活着不是为了活着,而是为了完成任务。有时候,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。”
当时她二十四岁,刚结束特训,满腔热血。林默涵三十一岁,已经在地下战线战斗了十三年。他们在那个夜晚第一次见面,扮演一对准备偷渡去台湾的“夫妻”。她紧张得手心出汗,他却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干燥。
“别怕,”他在她耳边说,“从现在起,你是陈明月,我是沈墨。记住我们的故事,忘了你自己。”
忘了你自己。
陈明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,他正在平静地吃饭,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,动作自然得像真正的丈夫。可她知道,他不是沈墨。他是林默涵,代号“海燕”,肩负着重要使命的中共情报员。而她,也不是陈明月,她是林婉秋,苏北根据地长大的姑娘,十八岁入党,二十岁进入社会部,二十四岁接受任务,扮演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杭州丝绸商人的女儿。
他们都在演一场漫长的戏,演到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谁。
“第二方案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已经恢复平静。
林默涵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,放在桌上。不是早晨给她的那枚乾隆通宝,而是另一枚,康熙通宝,边缘有细微的缺口。
“如果八点半我没有出现在观景台,你就去这里。”他推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:鼓山区哨船街31号,阿婆豆花店。
“找老板娘,说‘要一碗咸豆花,多放香菜’。她会给你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‘渔火’要交给我们的东西。你拿到后,直接去这里——”他又推过来第二张纸条,上面的地址在旗津岛:旗津三路145号,天后宫。
“天后宫后殿,观音像下面的蒲团,掀开第三块砖,下面有个铁盒。把油纸包放进去,然后离开。不要回头,不要停留,回家,等我。”
陈明月拿起两张纸条,默默记下地址,然后划燃火柴,看着纸条在烟灰缸里蜷缩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
“如果,”她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“如果你回不来呢?”
林默涵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吃完饭,放下碗筷,拿起茶杯,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。那些细小的叶片在水里沉浮,像命运,不由自主。
“那就按程默交代的,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启动‘归零’程序,用你的备用身份离开台湾,去香港,找‘昌隆绸缎庄’的周老板,他会安排你回大陆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林默涵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光彩,“我会完成该做的事。”
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,苍凉,像某种告别。
陈明月低下头,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饭。突然觉得,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顿平静的午餐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港口管理处的检查人员准时到达。
正如林默涵所料,带队的是王德海本人,一个四十多岁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,穿着不合身的制服,满脸堆笑,但眼睛里的光很锐利。他带了六个人,说是检查消防,实际上把一号、二号仓库翻了个底朝天。
林默涵全程陪同,递烟,递茶,说话滴水不漏。他特意让老刘打开三号仓库的门,里面堆着些无关紧要的杂货,王德海象征性地看了几眼,没进去。
检查到下午四点结束。王德海拍拍林默涵的肩膀:“沈老板,你这儿合规得很,以后继续保持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“王科长辛苦,晚上我做东,咱们去‘蓬莱阁’……”
“不了不了,晚上还有公务。”王德海摆摆手,带着人走了。
林默涵站在贸易行门口,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码头拐角。夕阳西下,把天空染成血色,高雄港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。
“老板,”老刘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三号仓库夹层的东西,要挪回来吗?”
“不用,”林默涵说,“就放在那儿。另外,今晚所有人提前下班,你最后一个走,锁好门。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我陪太太去看病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默涵转身上楼。办公室里,陈明月已经“病”了,躺在沙发上,额头上敷着湿毛巾。请来的医生——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先生,正坐在茶几旁写药方。
“沈太太这是忧思过度,肝气郁结,”医生说着场面话,笔下写的却是另一回事,“我开三副安神汤,今晚煎一副喝下,好生休息,切忌外出见风。”
林默涵接过药方,看了一眼。在药方最下面,用极小的字写着:春和楼内外至少十二人,东、西两侧路口有车。
“谢谢大夫。”他递上诊金,送医生出门。
再回到办公室时,陈明月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,毛巾拿在手里,眼神清明,没有丝毫病态。
“医生是我们的人,”林默涵说,“他确认了,春和楼有埋伏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“正因为有埋伏,才更要去。”林默涵走到窗边,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魏正宏在试探。如果我不去,或者你‘病’得太巧,他立刻就会动手。只有去了,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,我们才有周旋的余地。”
他转过身,开始换衣服。脱下长衫,换上深灰色的西装,打上条纹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镜子里的人,又变成了那个精明干练的侨商沈墨。
陈明月走到他身后,替他整理衣领。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脖颈,触到温热的皮肤,和皮肤下跳动的脉搏。
“林默涵,”她突然叫他的真名,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我本名叫什么吗?”
林默涵动作一顿。
“林婉秋。”他说。
“对,林婉秋。”陈明月替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,后退一步,看着他,“如果我今晚之后再也见不到你,我想听你叫一次我的真名。不是陈明月,是林婉秋。”
林默涵转过身,看着她。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,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。她今天穿浅蓝色旗袍,鬓边簪着他送的那支铜簪,眉眼清秀,目光坚定。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,已经在敌后潜伏了三年,经历过四次生死危机,从未退缩。
“婉秋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温柔得像叹息。
陈明月笑了,眼眶却有些红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,一触即分。
“好了,你去吧。”她说,转身走到茶几旁,开始收拾碗筷,“记得回来喝汤,我给你热在灶上。”
林默涵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拿起衣帽架上的礼帽,戴好,又检查了怀表和钱包,然后拉开门。
“对了,”在门口,他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“如果……我真的回不来,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你帮我保管。等以后,如果有机会,交给晓棠。”
陈明月背对着他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她会问,爸爸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那你就告诉她,”林默涵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爸爸是个很普通的人,只是做了一点该做的事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陈明月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然后她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翻开,看着照片上女婴的笑容。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在泛黄的书页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窗外,天色完全暗了。
农历十二月十三,无月。
再过五个小时,月全食就要开始。
而他们,都将在黑暗里,等待那个不知是否会来的黎明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