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76章档案迷雾,身份疑云 (第1/2页)
台北,南昌路一段,一栋不起眼的四层灰色建筑。
这里是军情局第三处档案科,地下二层的库房终年不见阳光,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、防蛀药水和铁锈混合的霉味。二十排墨绿色的铁皮档案柜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,每一柜都锁着三把铜锁,钥匙分别由三个人保管。
魏正宏站在第十三排档案柜前,手里捏着一把黄铜钥匙。灯光是惨白色的,照在他脸上,将那些常年失眠堆积出的眼袋和法令纹勾勒得格外深刻。他身后,档案科科长李德全佝偻着背,额头冒汗。
“魏、魏处长,这些都是民国三十六年以前的旧档,按规定已经可以销毁了……”李德全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微弱。
“销毁?”魏正宏转过头,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李德全,“李科长,档案是历史的镜子。镜子脏了可以擦,破了可以补,但砸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就再也看不见自己长什么样了。”
李德全的汗流得更凶了。
魏正宏不再理他,将钥匙插进中间那把锁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两把钥匙——那是他今早从机要室主任和副局长那里“借”来的,借条上写的是“工作需要”,但谁都知道,魏正宏要借的东西,从来没有还回去的道理。
三把锁全部打开,厚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。柜子里整齐码放着牛皮纸档案袋,每一袋上都用毛笔写着编号和简要信息。灰尘在灯光下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幽灵。
魏正宏的目光扫过第三层。那里有一排档案,编号从“NJA-047”到“NJA-063”,标注是“民国三十六年,南京侦缉处,**要案”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那些泛黄的纸袋上滑过,最后停在“NJA-052”上。
袋子很轻,但魏正宏拿起时,动作却很慢,像在拿起什么易碎品。他走到库房中央那张掉漆的长桌前,从军装内袋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,这才解开档案袋的棉线。
第一份文件是逮捕令。
“民国三十六年四月十二日,南京市侦缉处特别行动队,于秦淮区夫子庙附近,逮捕**地下交通员一名,化名李涛,真实姓名不详。涉案:传递《新华日报》及**宣传品……”
魏正宏的指尖在“李涛”两个字上停留。纸张很脆,字迹是用钢笔写的,墨迹已经有些晕开。他记得那个春天,南京的梧桐刚长出新叶,他带着行动队在夫子庙盯了三天,终于等到“李涛”出现。那是个下雨的傍晚,目标穿着灰色长衫,打着一把黑伞,在文德桥边和一个卖桂花糕的小贩交换了什么东西。
抓捕很顺利,没开枪,没反抗。带回侦缉处审讯室,魏正宏亲自审。他记得很清楚,“李涛”坐在审讯椅上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问姓名,说叫李涛;问籍贯,说山东;问年龄,说二十五。问什么都答,但答的都是废话。
用了刑,鞭子抽,辣椒水灌,烙铁烫。那人晕过去三次,醒过来还是那套说辞。最后是侦缉处长拍桌子:“没证据,放人!”
放人的时候,魏正宏站在侦缉处大门口,看着“李涛”一瘸一拐地走出大门,消失在巷子口。那天也在下雨,他看着那人的背影,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这个人,我还会再见到。
七年了。
魏正宏翻开第二份文件,是当时的审讯记录。笔录很潦草,但有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:
“问:家里还有什么人?答:有个女儿,刚满月。问:叫什么?答:……(沉默)”
审讯官在旁边用红笔批注:“此处疑有隐瞒,但未深究。”
女儿。
魏正宏想起昨天在医院,沈墨——或者说林默涵——那张脸。七年过去,那人瘦了些,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神没变。还是那种平静的、深不见底的眼神,像一口古井,扔块石头下去,听不见回响。
他继续翻。档案袋里还有几张照片,黑白,已经发黄。一张是逮捕时拍的正面照,“李涛”脸上有淤青,但眼神很清亮。一张是全身照,穿着囚服,站得笔直。还有一张……
魏正宏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偷拍照,应该是在监狱放风时拍的。照片上,“李涛”坐在墙角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。因为距离远,画质模糊,但魏正宏把照片凑到灯下,眯起眼睛仔细辨认。
那是一张很小的照片,贴在掌心。“李涛”低着头,看着照片,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魏正宏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。
照片里的照片,更模糊了,只能看出是个婴儿,襁褓包裹着,脸很小。但在婴儿的襁褓边缘,似乎绣着什么图案。魏正宏调整放大镜的角度,光线在那些细微的纹路上移动。
是花?还是鸟?
他看了足足三分钟,突然,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昨天在医院,沈太太病床的枕头边,放着一个绣花的小荷包。荷包上绣的图案,好像也是一只鸟,展翅的鸟。
海燕。
代号“海燕”。
魏正宏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李德全吓得一哆嗦:“魏、魏处长?”
“这个档案,我带走。”魏正宏已经把照片和文件收进档案袋,动作快得不容置疑。
“可是规定……”
“规定是人定的。”魏正宏已经朝门口走去,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看着李德全,“李科长,今天我来过这里的事,如果有人问起——”
“您没来过!我什么都没看见!”李德全连忙说。
魏正宏点点头,推门离开。铁门在他身后关上,将库房和那些尘封的秘密重新锁进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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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大稻埕,陈记颜料行二楼。
林默涵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高雄港的详细地图。地图是他凭记忆手绘的,每一个码头、每一条货船航线、每一座仓库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他的手很稳,用最细的钢笔尖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个红点。
红点一共九个,分布在三号码头的B区。那里是墨海贸易行曾经的核心仓储区,也是现在最危险的地方。
门被轻轻敲响,三长两短。
“进来。”
苏曼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。她把面放在桌边,看了眼地图,眉头皱起:“你要回去?”
“不是回去,是清理。”林默涵放下钢笔,揉了揉太阳穴,“魏正宏已经盯上三号码头,那个仓库必须处理干净。”
“怎么处理?高雄现在全是特务,港区下个月就军管,你现在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所以不能我去。”林默涵端起面碗,用筷子挑了挑面条,热气糊了眼镜片,“老江那边有消息吗?”
苏曼卿在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:“有。魏正宏今天一早去了档案科,调阅了民国三十六年在南京的旧档案。老江说,他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”
筷子停在半空。
林默涵慢慢放下碗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拖延时间,好让脑子转得更快些。
南京。民国三十六年。那是他被捕的那一年。
“他还查了什么?”林默涵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。
“还让情报科查了所有蔗糖出口商的背景,特别是……家庭情况。”苏曼卿的声音更低了,“老江看到查询单上,特别标注了‘是否有子女,子女在何处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默涵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渐暗,大稻埕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,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
女儿。晓棠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女儿的样子。不是照片上那个襁褓中的婴儿,而是他想象的,六岁的小女孩的模样。应该会走路了,会说话了,会叫爸爸了。妻子在信里说,晓棠很聪明,已经能背十几首唐诗。她最喜欢那首《静夜思》,因为里面有“明月”,和妈妈的名字一样。
“明月那边怎么样了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已经按你的安排,转移到安全屋了。”苏曼卿走到他身边,“但她不肯走远,说要在台北等你。”
“糊涂。”
“她说,”苏曼卿顿了顿,“当年假扮夫妻是任务,但现在,她是真的把你当丈夫。妻子等丈夫,天经地义。”
林默涵没说话。他的手在窗台上收紧,指甲抵着木头,留下几道白痕。
许久,他转身,走回书桌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。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沓信,都用红绸带仔细捆好。最上面那封,信封已经磨损,邮戳是“福建厦门,1952.3.12”。
他没有拆开看,只是用手摸了摸信封,然后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很小的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上面是个襁褓中的婴儿,闭着眼睛,睡得正香。照片背面,妻子用娟秀的小字写着:“晓棠百天,想你。”
“这个,”林默涵把照片递给苏曼卿,“如果我出事了,想办法带回大陆,交给我妻子。”
苏曼卿没接:“你自己带回去。”
“曼卿。”
“我说,你自己带回去。”苏曼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,“老赵牺牲前跟我说,他最大的遗憾,是没看到儿子长大。你不能让晓棠也有这样的遗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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