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雪 (第1/2页)
建隆二年,冬。
汴梁城的雪,下得比任何一年都要烈。
后周柴氏宗祀刚冷,赵匡胤陈桥兵变、龙袍加身不过半载,汴梁宫墙的朱漆还沾着旧朝的血痕,街头巷尾的酒旗便换了大宋的字号。北方北汉倚契丹虎视眈眈,江南南唐据江淮苟且,吴越、南汉偏安一隅,藩镇节度使拥兵自重,五代十国的乱世余烬,尚未在中原大地燃尽。
庙堂之上,新朝勋贵与后周旧臣面和心离,杯酒释兵权的刀光藏在朝服袖中;江湖之下,各门各派攀附割据势力,秘信、刺杀、夺宝暗流奔涌,连汴梁的风雪里,都裹着淬毒的针与藏锋的剑。
这一年,有客自堂野来,携三尺寒锋,报十年旧恩;有女驭灵猫,戴傩面,行不循古礼的诡道,护一卷藏尽天下兵略的《离骚》。
堂野客计,非傩御猫,楚骚遗韵,皆卷进这宋初庙堂与江湖的生死博弈里。
汴梁城南,听雨楼。
三楼雅间的窗缝漏进碎雪,落在青釉茶盏里,融成一滴微凉的水。
江寒倚着窗,指尖摩挲着腰间短刃「寒锋」的鲛绡鞘,目光穿过漫天风雪,落在对面枢密院衙署的朱红大门上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布袍,身形清瘦,眉眼覆着一层冷霜,看上去像个落魄的江湖书生,唯有一双眼,亮如寒星,藏着阅尽生死的沉敛。
他是江湖人口中的「堂野客」。
不入庙堂,不结帮派,不居山林,游走于朝堂朱门与江湖草莽之间,专解难断的恩仇,办棘手的秘事,取该取的人头,酬该酬的旧恩。
没人知道他的来历,只知他三年前现身江湖,出手必中,智计无双,轻功冠绝汴梁,一手「流霜暗器」,能穿风雪、破重甲,取人咽喉于百步之外。
唯有江寒自己清楚,他不是什么天生的江湖客。
二十四年前,他是后周禁军影堂的暗卫,师父周瑾,是后周枢密院承旨,掌天下秘谍、兵防舆图,是世宗柴荣信任的肱骨之臣。显德七年,赵匡胤兵变入汴梁,周瑾不肯附逆,却被殿前都虞候张从善诬陷「通南唐、献宫禁」,满门抄斩于汴梁西市。
那日大雪,与今日一般无二。
周瑾临刑前,将一卷泛黄的绢册塞给贴身护卫的江寒,只留八字:「护《离骚》,酬恩,杀奸贼」。
江寒带着师父的遗命,从刑场的尸堆里爬出来,隐于堂野,蛰伏三载,只为杀张从善,报师恩,寻那卷师父以性命相托的《离骚》。
张从善本是后周藩镇小校,靠出卖周瑾、投靠赵匡胤起家,如今身居殿前都虞候,掌汴梁禁军部分兵权,暗中却私通南唐后主李煜,勾结江湖邪派「血衣楼」,私藏甲兵,意图勾结北汉叛乱,裂土封王。
这三年,江寒查遍汴梁堂野,终于摸清:张从善苦寻《离骚》多年,而这卷秘册,不在后周遗臣手中,不在南唐宫禁,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门派——非傩阁手中。
非傩阁,传自楚地,以傩戏为掩护,行潜行、探密、易容之术,门中秘术「御猫」,驯养灵猫探信、示警、破机关,江湖人称「非傩御猫」。阁中规矩怪异,不拜天地,不奉鬼神,不循古傩祭祀之礼,只守一卷祖传的《离骚》,故曰「非傩」。
而张从善与血衣楼,已布下天罗地网,要在三日后的汴梁腊八节,围杀非傩阁传人,夺《离骚》。
江寒指尖收紧,茶盏中的冰水溅出,落在手背上,凉得刺骨。
师父周瑾的恩,不止授艺、养育之恩,更有救命之恩——十年前,江寒全家死于南唐兵乱,是周瑾路过楚地,将他从尸堆里救出,收为弟子;更重要的是,周瑾曾于楚地救过非傩阁老阁主的性命,那卷《离骚》,是老阁主许诺,若周瑾有难,非傩阁必以秘册相护,以命相报。
如今周瑾惨死,非傩阁遭难,江寒身为堂野客,必以计酬恩,护非傩传人,杀张从善,了却师父遗愿。
风雪忽紧,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,八名黑衣劲装的汉子,腰挎血衣楼的标志性弯刀,簇拥着一辆青绸马车,从枢密院侧门驶出,往城南而去。
江寒眸色一沉。
车中之人,必是张从善的心腹,血衣楼的三当家「血锥」王虎,专替张从善办脏活,杀过三名后周遗臣,也是当年围杀周瑾家眷的凶手之一。
「终于动了。」
江寒起身,推开窗,身形如一缕寒烟,掠出听雨楼,踏雪无痕,落在街边的屋檐上,紧随马车而去。玄色布袍与风雪融为一体,汴梁的百姓行色匆匆,无人察觉这道从堂野而来的身影,已卷入汴梁最深的暗流。
马车行至城南破庙,停在枯树之下。
血锥王虎掀帘下车,满脸横肉,左手缺了两根手指,是当年被周瑾的暗器所伤,他对着破庙躬身道:「顾小娘子,张大人有令,《离骚》交出来,饶你全尸,否则,血衣楼踏平非傩阁。」
破庙的门,吱呀一声开了。
风雪灌进庙门,走出一道纤瘦的身影。
女子穿一身月白襦裙,外罩浅紫披风,头戴一张青铜傩面,面纹是楚地巫傩的凤鸟纹,眼窝镂空,露一双清冽如秋水的眸子,发间插一支银质猫形簪,指尖轻捻,一只通体漆黑、尾生三缕白毛的灵猫,蹲在她肩头,猫眼幽绿,警惕地盯着血衣楼众人。
是顾晚晴。
非傩阁少阁主,老阁主顾衍之孙,南唐皇室旁支,亦是南唐派驻汴梁的密使,非傩阁「御猫」秘术唯一传人。
她不说话,只是抬手,指尖轻弹,肩头的灵猫「离奴」发出一声细锐的猫鸣,声音不高,却穿破风雪,在破庙四周的枯树、荒草间,响起此起彼伏的猫叫——数十只灵猫,早已藏在暗处,皆是非傩阁驯养的御猫,能辨忠奸,能探机关,能传密信,是非傩阁立身江湖的根本。
「非傩御猫,不过是些畜牲!」王虎狞笑,挥手喝道,「杀了她,夺秘册!」
血衣楼众汉拔刀,刀锋映雪,寒光骤起,朝着顾晚晴扑去。他们皆是江湖狠辣之辈,刀刀致命,招招攻向顾晚晴的要害,破庙内瞬间刀风呼啸,雪沫飞溅。
顾晚晴身形轻灵,如风中柳絮,踏雪不沾尘,腰间软剑「晴岚」出鞘,剑声如溪泉叮咚,剑身柔如流水,却削铁如泥。她不与血衣楼硬拼,仗着御猫引路,身形诡谲,每一剑都刺向敌人破绽,傩面遮脸,不见喜怒,唯有一双眸子,冷得像楚地的寒江。
非傩阁的武功,本就源自楚地巫傩的潜行之术,不重刚猛,重诡、轻、快,配合御猫的示警,血衣楼众人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,反而被软剑划伤数人,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王虎怒喝,亲自提刀上前,刀势刚猛,带着腥风,直劈顾晚晴头顶:「小娘子,敬酒不吃吃罚酒!」
顾晚晴旋身避开,离奴从肩头跃下,利爪如钩,抓向王虎的左眼,王虎偏头,利爪划开他的脸颊,鲜血瞬间涌出。
「孽畜!」王虎痛呼,挥刀砍向灵猫,顾晚晴剑势一转,软剑缠上他的刀柄,借力一拧,王虎虎口崩裂,弯刀脱手飞出,钉在枯树上。
就在此时,屋檐上突然落下三道黑影,皆是血衣楼的顶尖杀手,手持淬毒的短矛,从三面围杀顾晚晴,封死了她所有退路。
顾晚晴眸色微变。
她虽武功不弱,却寡不敌众,更重要的是,她怀中藏着《离骚》秘册,不能有失,非傩阁祖训,秘册在人在,秘亡人亡。
毒矛破空,直刺心口,顾晚晴旋身格挡,软剑与短矛相撞,震得她手腕发麻,后退三步,脚下一滑,踩碎了庙前的薄冰,身形踉跄。
王虎见机,捡起弯刀,狞笑着扑上:「拿命来!」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玄色身影如流星坠地,落在顾晚晴身前,指尖三枚银白的「流霜暗器」破空而出,叮叮叮三声,精准打在三名杀手的毒矛上,暗器力道奇大,将毒矛震飞,钉入土墙。
江寒转过身,玄色布袍猎猎作响,寒锋短刃出鞘,刃身如霜,挡在顾晚晴与血衣楼之间。
「堂野客?」王虎看清来人,脸色骤变,「你敢管张大人的事?」
江寒不答,目光扫过血衣楼众人,最后落在顾晚晴肩头的灵猫上,又看向她的青铜傩面,声音冷冽如冰:「非傩阁,顾小娘子?」
顾晚晴扶着傩面,眸中闪过一丝警惕,离奴蹭了蹭她的脸颊,发出温顺的猫鸣——御猫通人性,辨善恶,离奴的示警,说明眼前之人,无恶意。
「堂野客江寒?」她开口,声音清柔,却带着几分疏离,「你我素不相识,为何出手?」
「周瑾,是我师父。」江寒淡淡道,「十年前,他救过你祖父顾衍的命,今日,我护你,是酬师恩,亦是代他,了却与非傩阁的旧约。」
顾晚晴浑身一震。
祖父顾衍常说,楚地当年遭兵乱,他被南唐叛将追杀,是后周使臣周瑾路过,以一己之力杀退叛将,救他性命,顾衍许诺,周瑾若有难,非傩阁必以《离骚》相护,以全族之力报恩。
原来,这堂野客,是周瑾的弟子。
王虎见两人对话,心知不妙,怒吼道:「一起上,杀了他们!夺《离骚》!」
血衣楼众人蜂拥而上,刀矛齐出,风雪中杀声震天。
江寒身形一动,寒锋短刃如流光,轻功踏雪而行,暗器连发,流霜破空,每一枚都取敌人咽喉、心口要害,血衣楼杀手接连倒地,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。他的武功,是周瑾亲传的后周禁军秘功,刚猛与轻灵兼具,配合江湖习得的诡道计略,招招致命,不留余地。
顾晚晴亦动,晴岚软剑配合御猫离奴,灵猫窜跃,抓挠敌人眼目,她剑走轻灵,专补江寒的破绽,两人一守一攻,一刚一柔,竟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不过半柱香,血衣楼八名杀手,尽数倒在雪地里,王虎被江寒的短刃抵住咽喉,浑身发抖。
「张从善在哪?」江寒问,刃尖微送,刺破他的皮肤。
「在……在城南别业,与南唐密使会面,要……要借《离骚》里的兵防图,联北汉反宋!」王虎颤声求饶,「饶命,江大侠,饶命!」
江寒眸色一沉,手腕微拧,寒锋闪过,王虎倒在雪地里,气绝身亡。
他收刃,转身看向顾晚晴,傩面下的眸子,依旧看不清情绪。
「《离骚》,真在你身上?」
顾晚晴点头,抬手取下青铜傩面,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,眉如远山,眼含秋水,只是眼角带着一丝倦意,是乱世密使的疲惫,也是非傩传人的重担。
「此卷《离骚》,非屈子辞赋,是我顾家先祖,屈原后人,集三代心血,录天下山川险要、五代兵防、藩镇布防的秘册,藏着逐鹿天下的兵略,亦是我非傩阁镇阁之宝。」她轻抚怀中的绢册,声音低沉,「张从善要献于南唐,换江淮节度使的爵位,南唐欲借此卷,联北汉抗宋,延续割据。」
江寒看着那卷泛黄的绢册,封面上写着瘦劲的「离骚」二字,是屈子的笔意,亦是乱世的离殇。
师父遗命,护《离骚》,酬恩,杀奸贼。
如今,恩在眼前,贼在汴梁,秘册在怀,庙堂与江湖的博弈,已到了决死之时。
「张从善的城南别业,布有重兵,血衣楼主亲至,还有南唐密使坐镇。」顾晚晴道,「你我二人,硬闯必死,堂野客,你有何计?」
江寒望着漫天风雪,眸中闪过计略的光,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。
「堂野客,以计酬恩。」他缓缓道,「三日后腊八,汴梁城会,张从善必借祈福之名,入宫面圣,借机发难。我布一局,引他入瓮,你以非傩御猫,探他密信、兵符,你我联手,庙堂之上,除奸贼;江湖之下,护《离骚》,酬师父与非傩阁的双重旧恩。」
顾晚晴肩头的离奴,发出一声轻鸣,三尾轻摆,似在应和。
她看着江寒的眼,那双眼藏着堂野的孤绝,亦藏着报恩的赤诚,与她非傩阁「不循古礼,只守道义」的初心,不谋而合。
「好。」顾晚晴颔首,软剑入鞘,「非傩御猫,听你调遣。堂野客,此局,我陪你下。」
风雪更烈,汴梁城的朱门与草莽,皆被这对堂野客与非傩女,织进一张名为「酬恩」的计网里。
腊八前一日,汴梁宫城,崇元殿。
赵匡胤端坐龙椅,龙袍加身,面容威严,殿下文武分列,新朝勋贵赵普、石守信居左,后周旧臣范质、王溥居右,气氛压抑如冰。
殿前都虞候张从善出列,躬身奏道:「陛下,汴梁腊八祈福,臣请率禁军三千,护卫宫城与大相国寺,以防北汉、南唐细作作乱。」
赵匡胤指尖轻叩龙椅,目光落在张从善身上,带着帝王的猜忌。
他知张从善是叛将出身,手握部分禁军,暗中与藩镇勾连,只是宋初立,根基未稳,不敢轻易动兵,只能隐忍。
「准奏。」赵匡胤淡淡道,「命皇城司密探,严查汴梁细作,凡有异动,即刻禀报。」
张从善躬身谢恩,眸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他早已安排妥当,腊八祈福时,血衣楼杀手扮作流民,混入大相国寺,非傩阁的《离骚》到手后,便以禁军为内应,谎称南唐细作作乱,趁机控制宫城,拥立后周废帝,联北汉、南唐,瓜分中原。
他的计划,天衣无缝,只等腊八,一举功成。
退朝后,张从善回城南别业,刚入书房,便见一名南唐使臣端坐椅上,身着紫袍,面容阴鸷,是李煜的心腹周惟简。
「秘册到手了?」周惟简开口,带着江南的软语,却满是急切。
「非傩阁的小丫头,被血衣楼围在破庙,不过是瓮中之鳖。」张从善笑道,「三日后腊八,我拿《离骚》换兵防图,你南唐出兵江淮,我占汴梁,北汉攻太原,天下三分,你我皆是开国功臣。」
「甚好。」周惟简抚须,「李后主已命林仁肇率三万水师,屯于长江北岸,只待秘册到手,即刻渡江。」
两人相视而笑,却不知,书房的梁上,一道漆黑的灵猫,正蹲在木梁缝隙里,猫眼幽绿,将两人的对话,一字不差地听在耳中,随后悄无声息地跃出窗棂,消失在风雪里。
是离奴。
顾晚晴的御猫,非傩阁的秘术,能入高墙,探密语,传讯息,是天下最隐秘的探子。
半个时辰后,汴梁城外的破庙,江寒与顾晚晴围坐在火塘边,离奴蹲在顾晚晴膝头,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,发出轻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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