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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5章 云飞雨绝,星灭光离

第265章 云飞雨绝,星灭光离 (第2/2页)

申时行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范应期,旋即又看了看遵。
  
  犹豫好半晌,到底是咬牙落笔,将这道文书票拟罢了。
  
  申时行不甚自信地又看了一遍,才把签好的文书拨给范应期,迅速翻开下一道。
  
  「水泥够用么?」
  
  又票拟了数道奏疏后,申时行突然想起什么,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头朝范应期问话。
  
  修筑官道的材料,工部向来都有对应的标准,碎石、砂土、石灰这些用料多少,够不够用,大家都门清。
  
  倒是改良土,也就是水泥,申时行心里也不太有数。
  
  其原料是火山灰,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,加之琉球声称其收集困难,产量有限,如今要大规模使用,够不够用还真不好说。
  
  「不太够用,主要河道衙门铺筑泇河还需要不少,所以陛下只能将方子给了王等人,让徐州百姓自行开厂,煅烧人工水泥。」
  
  范应期面色沉静,口中吐出一个新情况。
  
  申时行一愣:「人工水泥,能用来铺路么?」
  
  人工水泥的情况他也关注过一二。
  
  当年,内廷机缘巧合发现了火山灰可以烧制水泥,工部便截了胡,出面向琉球索要火山灰,作为朝贡物品之一。
  
  贡品嘛,自然要挑挑拣拣,免得被以次充好。
  
  既然要挑选,怎么算好,怎么算差,总要有个品质标准,也就是到底哪些因素,影响着烧制水泥的质量。
  
  几经比较下,工匠们发现,石灰矿中的黏土含量不同,烧制出来的水泥品质截然不同。
  
  有了这个发现,工部的工匠们就忍不住开始思索,水泥的原料,好像也就石灰跟黏土?既然如此,能否用石灰与黏土,调整比例煅烧,制成人工水泥?
  
  这种疑惑验证的成本并不高,立刻就有工匠为了赏银,开始琢磨试验。
  
  试验的结果,可谓是喜忧参半。
  
  喜的是,以两份石灰与一份黏土的用料对比,果真烧制成了水泥!
  
  忧的则是,其质量比天然水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,尤其经不住浸泡,河道衙门看都懒得看一眼范应期点了点头,确认道:「虽然比火山灰烧制出来的水泥差上一筹,但总比三合土好上不少,用在边边角角,正好合适。」
  
  能不能用,那得看用在什么地方,河道衙门看不上,但修路还是不错的。
  
  至少可以作为次一等的水泥,缓解火山水泥的产量压力一火山灰难找,石灰矿那可遍地都是口雒遵在旁边顺口提道:「工部有工匠猜测,或许是炉温较之火山逊色太多的缘故,烧得不够透。」
  
  「否则没理由同样材料烧出来的水泥,比火山水泥差这么多。」
  
  「陛下已经充准工部派遣烧制水泥的工匠前往湖广,借用安善钢厂改良的高炉,尝试高温烧制,说不得年后就有好消息。」
  
  儒家经历了数次大的改造,现在几乎面目全非。
  
  大明官吏对于奇技淫巧的态度,本就倾向于实用,如今在皇帝进一步的改造之下,更是隐约有推崇的心态。
  
  不过日夜操劳的申时行虽然对奇技淫巧抱有好感,却也不甚关心具体的细节,主打一个拿来就用,能用就行。
  
  「几处改动,一并报给北京部院,官道的事先就这样罢。」
  
  申时行嘱咐了一句后,在范应期雏遵恭谨应是的目光中,继续低头往后翻阅着文书。
  
  他时而一言不发票拟,时而一再追问详情。
  
  马车从青石板上碾过,悠然驶入城门。
  
  许是进了城的缘故,一阵喧嚣声传进车厢,由远及近,申时行好奇之下,便伸手拨开车帘,朝外看去。
  
  他探了半个脑袋出去,遥遥看到人群聚集在不远处的菜市口。
  
  几个身着囚服,头戴高帽的身影跪在台上,都察院的官吏居高临下似乎正在审问,聚集的百姓气势汹汹,指指点点,喝骂不止。
  
  还未细看,申时行便感觉身后一股大力,莫名其妙将自己拽回马车。
  
  他皱眉朝身后看去。
  
  范应期连忙将拉拽申阁老的小手放下,尴尬一笑:「申阁老见谅,陛下最近遭天道示警,曾告诫过咱们,有辱斯文的事情,不好看得太细。」
  
  皇帝不信鬼神是人尽皆知的事情,这话显然是托词。
  
  具体原因不好说,但范应期估摸着,皇帝多半是怕朝臣看了兔死狐悲,不利于聚拢人心,才不肯让公审的场景,在朝官眼中白描得太详细。
  
  「细看不得,确实细看不得。」
  
  申时行喃喃自语,缓缓将探出车厢的半个脑袋收了回来。
  
  皇帝不让细看,确实深思熟虑一饶是深知徐州诸案始末的申时行,看到士大夫斯文扫地的模样,仍不免心有戚戚,乃至泛起一阵恶寒。
  
  不是他申时行自矜,连自己这个唯皇帝马首是瞻的新党肱骨都尚且如此,其他同僚看到会怎么想?
  
  这就是为什么皇帝对于孝宗柔克的论述,一经出版,南京便闹得沸反盈天。
  
  皇帝不至于厌恶孝宗,士人也未必对孝宗有多深厚的感情。
  
  但孝宗皇帝的存在,并不在于其本身,而是作为「宽待士人」的政治符号,高悬九天。
  
  有些事最好是只做不说的,如今皇帝不仅苛待了士人,还要公审给百姓看,点评孝宗给天下人听。
  
  未免太过激烈了。
  
  申时行仰靠在车厢内,思绪万千。
  
  他尽量不去听耳畔的嗡鸣,轻声问道:「都察院案子审得怎么样了?」
  
  雒遵连忙俯身凑上前,为申阁老解释道:「申阁老,咱们此去户部分司,案卷奏疏皆在其中。」
  
  徐州都水司现在被工部收归,作为了官道督造的临时衙署:户部分司则是被都察院与户部一起瓜分办公。
  
  雒遵说罢,便准备闭口不言,又见申时行神情略显疑惑,不得不尴尬地补了一句:「少司宪不许我等私下携带文书案卷。」
  
  就这一点来说,都察院就比不上人家户部,一个左都御史,一个右都御史,全都是一副不肯变通的作派。
  
  人家户部的文书都票拟完了,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,多影响效率。
  
  申时行对此也稍有不满,他还准备赶紧完事,尽快去找皇帝说正事呢。
  
  他摇了摇头,只好退而求其次:「大致说说罢。」
  
  雒遵思索片刻,逐一回忆道:「徐州知州吴之鹏,绞;都水分司郎中李民庆,弃市;户部分司水次仓郎中虞德烨,凌迟;徐州同知秦邦彦,斩;徐州兵备道副使常三省,涉嫌杀害张詹,案情尚在审理————」
  
  申时行听着遵如数家珍,下意识打了个寒颤。
  
  他忍不住打断道:「徐州百姓竟这般嗜杀!?」
  
  这密密麻麻的官吏人名,直叫人头皮发麻。
  
  雒遵闻言,沉默稍许后,才缓缓开口:「申阁老误会了,徐州百姓不可谓不明事理。」
  
  「除非十恶不赦,百姓几乎不忍一杀。」
  
  申时行闻言,疑惑不已。
  
  身旁的范应期适时插话,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:「申阁老有所不知。」
  
  「譬如日前,陈司宪便查有沛县知县萧九成,贪赃八千七百余两,按律当斩百次。」
  
  「公审时,徐州百姓却惊呼贪污不过万,十足的清官,纷纷向都察院求请,希望萧九成官复原职。」
  
  虽然萧九成不让沛县百姓吃狗肉,但平时确实不怎么瞎折腾,而且这厮作为张詹的老下属,治河一事上无论是不是不情不愿,至少明面上配合张詹的工作,在坊间名声不算太差。
  
  百姓平时嘴上骂两句也就解气了,真到喊打喊杀的时候,个个上去求情。
  
  甚至被都察院问起萧九成贪污的详情,大家纷纷给这厮打掩护,这个说萧县君贪婪地收下了两斤狗肉,那个说萧县君吃席偷偷打包酒水。
  
  最后陈吾德只好顺应民意,把萧九成赃款抄没,罚吃了几斤狗肉,直接就放归原职将功赎罪了。
  
  「凡贪赃不耸人听闻、只受贿不害人、虽枉法仍做得实事————百姓皆不吝求情,只要彼辈自承其罪,改过向善即可。」
  
  文人一向说百姓分不清好官坏官,谁的人血馒头都吃,实情并不如此,范应期好歹替百姓说了句公道话。
  
  赤民百姓怨愤贪官污吏不假,但却并不会发了狂,见人就要杀要剐。
  
  甚至有大量县民主动求见陈吾德,言称贪污八十两就问斩,太过严苛,希望都察院在人情之内,网开一面。
  
  现在公审的基本原则就是都察院与百姓约法三章—一千两无罪,万两不杀。
  
  至于那些动辄戕害百姓,杀人夺田,奸淫妇女,挖烂下体的畜生,不问斩留着过年?
  
  雒遵看向申时行,颜色恳切,认真反问道:「百姓怜官若此,阁老岂言嗜杀?」
  
  申时行无言以对。
  
  片刻后他才再度开口:「所以,雒遵佥宪所列,乃是十恶不赦,不得不杀之辈?」
  
  换作孝宗朝以来,优待士大夫的惯例而言,这些人其实都不会杀,但话又说回来,从这个角度而言,何尝不是孝宗柔克的明证?
  
  这种看事情不同的角度,正是士人和百姓之间的分歧,同时也是内阁不得不谨慎以待的根本原因。
  
  遵站不到申时行的高度看问题,只着眼于具体的案子,一想到某些干恶不赦的具体,心情便急转直下。
  
  他一时间失了谈兴,只轻轻颔首,以肢体语言作答。
  
  申时行也不以为忤,轻声慨叹道:「无怪乎你们对孙继皋的文章装聋作哑。」
  
  这个问题雏遵已经回答过了。
  
  范应期沉默片刻,终于按捺不住,抬头目视申时行,直言不讳道:「陛下曾曰————」
  
  「政治是流血的战争,战争是流血的政治。」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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