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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5章 云飞雨绝,星灭光离

第265章 云飞雨绝,星灭光离 (第1/2页)

北方的天气总是冷得更早一些,京城在冬月便已银装素裹,而南直隶,直到腊月初二,才终于大幅度降温。
  
  江北的第一场雪,以及江南发出的官船,不约而同地沿着还未积冰的徐州河漕溯游,见证着运河在徐州经行的最后一个冬天。
  
  二者一齐飘荡到徐州城外的码头。
  
  同时抵达的,还有一位内阁大学士一身披貂裘的申阁老,在左右簇拥下,风尘仆仆走下了甲板。
  
  码头上等候多时的户部侍郎范应期、签都御史雒遵等人,连忙迎了上去。
  
  同僚们还未来得及给这位内阁大员见礼。
  
  申时行已然先发制人,语气不善:「尔等是怎么回事?孙继皋鲁莽灭裂,你们也装聋作哑?」
  
  「孝宗失于柔克?这话能在正经文章里杜撰么!?」
  
  接连几个语调昂扬的质问,伴随着鼻孔冒出的两道匹练般的热气,将申阁老的不满表达得格外明显。
  
  范应期默默别过头,事不关己。
  
  虽然他也是翰林院侍读学士,有审阅校勘翰林文章之责,但自己这不是在水次仓查账,分身乏术嘛。
  
  雒遵避无可避,神情却稍显不服:「申阁老,此言并非孙继皋杜撰,乃是陛下金口————」
  
  话还未说完,只觉一股寒气袭来,刺得雒遵下意识闭上嘴。
  
  抬头果见申时行逼视着自己,目光冷冽。
  
  意思很清楚,就算真是皇帝金口玉言,大家也不能到处乱说!
  
  范应期见状,轻咳一声,试图打圆场道:「申阁老海涵,孙继皋也非刻意褒贬孝宗,只是顺着国朝治政脉络,稍微整理得失罢了。」
  
  言外之意就是,皇帝又不是针对谁,太祖、世宗的得失都点评了一句。
  
  怎么偏偏就孝宗说不得?
  
  申时行气不打一处来,恼怒道:「那能一样么!」
  
  还真不是申阁老不讲道理,诉诸于心学经典台词。
  
  到底是世情如此。
  
  太祖功过两分,实乃十几朝天子文臣盖棺定论,刚克之说更是国史明载。
  
  世宗是非不分,全凭喜恶,亦是天下人的共识,即便世宗实录,也不吝记载一句「家家干净」以示褒贬。
  
  但孝宗不一样。
  
  孝宗是亲贤爱民的道德完人,是玄默躬修的为明贤君,是满朝文武齐心协力塑起来的万丈金身口更直接点来说,这就是士大夫对老朱家的一致期许,是今后代代皇帝都需要学习的对象。
  
  皇帝这时候声称孝宗柔克,是什么意思?
  
  你自己不想学孝宗那也别说出来啊,这不是挑起争端嘛!
  
  范应期、遵这些人,只顾着眼前的功劳,浑然没站在朝廷重臣的位置上考量其中利弊,劝谏皇帝。
  
  反而任由皇帝恣意妄为,袖手旁观着孙继皋胡说八道,将折辱孝宗的言语刊印天下。
  
  简直没一个省心!
  
  就苦了内阁,还要从南京折返,回来给皇帝擦屁股。
  
  申时行想到这里,心中愈发烦躁,摆了摆手:「算了,此事我自去淮安寻陛下,你们且将徐州手尾逐一道来!」
  
  范应期与雒遵对视一眼。
  
  两人多少有些理解这位内阁大学士为何一副愠怒在胸、四处撒气的火药桶模样。
  
  事情都发生了,才把申阁老叫来徐州扫尾,这是征询内阁大学士应有的态度么?
  
  分明是只要他身上那一枚行在内阁的印章,叫来票拟签字而已嘛!
  
  这样搞下去,以后出门别人都得调侃一声三旨相公一唯取圣旨,领圣旨,得圣旨,别无意见耳。
  
  也就申时行脾气好耐揉搓,没看人王锡爵当场风寒,抗旨不至?
  
  上官心情不好,自然不会有人再去触霉头。
  
  两人姿态十足,躬身作请:「我等已将文书卷宗准备妥当,申阁老舟车劳顿,请上马车审阅。」
  
  好的情景剧,不能几个人光杵在那里讲话,要布景,要走位的。
  
  属官沿着雒遵所指,朝两边退开一条道,露出一辆马车。
  
  申时行冷哼一声,也不跟两人客气,将双袖一拂,背在身后就钻进了马车。
  
  范应期与雏遵朝马车夫使了个出发的眼色,便也跟着钻了进去。
  
  一进马车就暖和多了,申阁老鼻孔下冒的两道匹练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带着神情都缓和了不少口车厢软座列于两侧,还设有一张黄花木雕花小桌,摆放着案卷文书,以及茶具点心。
  
  申时行独自在一边坐下,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方大印。
  
  皇帝南巡乃是临轩挂印,内刺前驱,内阁也少不得临时铸印,目「行在内阁印」,其作九迭三行,直壩为纽,旁小楷字曰「嘉靖十八年二月九日礼部造」。
  
  仔细检查了一番,确系印文完好后,申阁老才将其放置印泥上,无视了茶水点心,直接伸手将案上摆放的文书挪至身前,准备化身无情的盖章机器。
  
  主要是人事任免。
  
  徐州官场地震,为了保证衙署的日常运营,不得不临时差调大量官吏补阙。
  
  皇帝在南巡前便有所预料,带了一堆前科进士、今科庶吉士,每到地方就跟下蛋一样,留下一批人补阙。
  
  也没什么好细看的,申时行唰唰唰就票拟了过去。
  
  一本接着一本。
  
  直到一册营造国道的文书映入眼帘,申时行才放缓了速度。
  
  他抬头看向范应期,带着些许不满地质询道:「募夫两万?之前廷议不是拟用役夫么?」
  
  国道的营造并非皇帝心血来潮。
  
  而是水泥道路在南郊三十里,通州一百三十里,宣大四百里等各地试行,畅通无阻,再经成本核算、维养预估后,文华殿才一齐做出的决议。
  
  在政治上,南北之争甚器尘上,通过加强交通往来,促进地方物质、文化交换,必然是混一南北,天下大同的必经之路。
  
  在经济上,是南方粮食丰足,生产者开始大量种植棉花、桑树等经济作物,突破了自给自足的生产格局,大量出现了经济作物与纺织、玻璃等手工产业的经济结构。
  
  南方有了生产,就要到北方开拓市场,现如今断断续续、破破烂烂、运力有限的官道,早已不能满足南北往来的需求。
  
  这条宽至三丈、水泥铺筑、贯通南北的大官道,可谓顺应时代政治和经济的需求,呼之而出。
  
  其中细节,申时行作为制定者之一当然再清楚不过。
  
  当初文华殿廷议时,衮衮诸公议定的征发摇役,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花钱招募雇工?
  
  改了规划不说,来偷袭,来骗他申时行签字?
  
  做成本预算的是户部侍郎范应期。
  
  他面对阁老质问,却是丝毫不慌,报以理直气壮的回应:「申阁老,这次倒真是陛下的金口玉言。」
  
  「陛下勘察两岸后,深感役夫艰难,便坚持改役为募,算是以工代赈,反哺赤民。」
  
  「户部也以为此乃大势所趋,便签字画押了。」
  
  范应期口中的大势所趋,指的是国朝二百年,户部一直试图从金派征调转向国家征银雇募。
  
  其中固然有户部管不着摇役,却能从征银里过一道手的原因,但更根本的考量,还是利国利民。
  
  嘉靖元年九月,南京监察御史谭鲁,就开始上奏世宗,近河贫民,奔走穷年,不得休息,请命管河官通行合属地方,均征银雇役为便。
  
  此后,桂萼在江南诸县试行一条鞭法时,更是直接下令「摇役一律征银募夫应役」。
  
  盖因花钱雇工,既能防止有司差贫放富,免了穷苦人家的摇役,又能吸纳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,前来应募打灰,进而增加社会稳定性。
  
  此外,这些为利而来的雇工,一旦工不足价,便随时提桶跑路,给贪官污吏们的克扣剥削增加难度。
  
  简直三赢。
  
  申时行也懂这个道理,但他更懂如此利国利民的良策为何一直推行不下去。
  
  他略带审视地盯着范应期,追问道:「当初济宁一地征银三万尚不可得,如今可是数百万两,真能征到银么?」
  
  徭役也就罢了,有司抓小放大,被摊派到的贫民最好欺负,年年服役,再摊派个修路的事,也大差不差。
  
  但征银募可不一样。
  
  得实打实地向富户征银,而后才能雇人做工,其难度与摇役比起来,难度天壤之别。
  
  隆庆二年四月,济宁要征银雇泉夫,结果一直征到隆庆四年,也就收到七千两,最后不得不作罢,改而征发徭役。
  
  三万两尚且艰难,如今要雇募两万人,每人一年二十两,每年下来就得四十万两!
  
  徐州到应天府还只是第一期工程,就用时五年,想全线贯通,少说也是十年之功。
  
  无端多出这么一大笔银两,真能收得上来?
  
  雒遵与范应期闻言,双双失笑。
  
  范应期神情振奋,主动为此事背书:「申阁老,单是徐州一地,我等便已募化了三十七万六千二百两,足足一年的募银!」
  
  「万万别说征不上银两的话,彼辈现今可是求着门路,想要上门捐银!」
  
  这就是申阁老不懂行情了。
  
  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,无利可图的事情募银自然千难万难,但这造福乡里、有利商贸的事就不一样了。
  
  铺筑官道的工程,当地士绅富户历来都是争着送钱的。
  
  譬如用时一年修成的中叙马驿道,全长三百五十里,同样是征银募夫,岂知国库出了多少钱?
  
  拨款百金,大米百石而已!
  
  剩下的钱哪来的?都是马湖府的士绅百姓,争着出钱出力募化而来!
  
  抛开王等人被迫救赎的心态不论,且只说这么一条贯通两京、宽至三丈、水泥铺筑的官道,只有花钱求着官道路过家门口的道理,哪有征不上银两被迫改道的说法?
  
  不信问问徐州的乡望士绅,愿不愿意众筹一百万两,重新把运河请回来?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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